黄芪和黄连都是苦寒的药物,和当归一起服用时,和当归补血汤药效一样,能活血化瘀,散寒止痛。
可若体内疏通血气,闵疏吃下的那药丸里的金钩吻之毒就压不住了。
可文画扇这碗汤是送给梁长宁的,没说是给闵疏喝。闵疏猜,文画扇或许只是想警告他,或者是奉文沉的意思来警告他。
他近日透露给文沉的消息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事,眼看着梁长宁得了好处,压了文沉一头逼他退步,文沉自然要从闵疏身上找回来。
只是这件事不能告诉梁长宁,当归乌鸡汤一事,还得圆过去。
「我喝不得当归鸡汤。」闵疏故神色自然,可惜道:「孔大夫说我体内燥热,且易发高热,更何况……」
梁长宁把汤碗盖子盖回去,看着他。
闵疏缓缓道:「……更何况我红肿未消,伤势未愈,当归乌鸡乃大补之物,喝了这汤会腹泻发炎,头痛呕吐。王妃或许是想教训我一番,毕竟昨夜里,王爷可是没留在王妃寝宫里过夜。王爷驳了王妃面子,这府里的下人都是人精,自然是看脸色做事。下人给了王妃难堪,王妃娘娘自然要找回来。」
他这话说得直白又委婉,梁长宁听后果然叫暮秋把汤撤了,对闵疏说:「肿了?」
「是我的不是。」闵疏和善道:「与王爷无干,王爷不必自责。」
「怎么就与本王无干了?」梁长宁朝他招手,闵疏一动不动,梁长宁说:「难道不是我干的?」
闵疏忍了忍,说:「王爷,王妃那里……」
「没说不准你去。」梁长宁伸手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过来,说:「如今周鸿音进了暨南,你说谁最先忍不住?」
闵疏被他拉过去坐进他怀里。闵疏并不反抗,他安静地坐着,片刻后说:「文沉不是最有可能动手的人。」
梁长宁握住他的手腕,闵疏瑟缩了一下,梁长宁说:「郑思一案动不了文沉,却也成了他脚下的钉子。他日后往上走的每一步,都有人能藉此弹劾他。不管郑思是谁杀的,罪名都要他来担,将来大权翻覆,旧案重审,这个罪名才是拉他下马最快的法子。所以他必然要权,周鸿音手上的兵权于他来讲是最好的后盾。」
兵权在手,谁敢动他?
闵疏不着痕迹地挣脱开梁长宁的手,又被他反手压住了。梁长宁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牢牢按在他的手腕上,脉搏的跳动起伏顺着炽热的肌肤传递出去。
「身子是虚。」梁长宁说:「确实喝不得当归。」
闵疏微微鬆口气,鬆懈了挣扎的力道。
「帐不是这样算。」闵疏说,「文沉要兵做什么?他如今最想要的不是兵权,是外孙。他已经是一人之下的权臣,兵权在他手上只能是催命毒药,太后、新帝、文沉,他们是藕断丝连的利益团体,兵权只会打破他们之间的平衡,他们三个中,拿到兵权之后最有机会抢占先机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帝。」
书生造反,十年不成。要做大事,还得靠刀剑。
梁长宁沉默片刻,鬆开了握着闵疏皓腕的手,向后斜斜一靠,说:「他派文画扇来叫你,你猜是为了什么?」
木窗开了一条小缝,是暮秋推开的,说是怕炭火烧不透,留一条窗隙透气。外头的风雪吹进来,有细微尖利的风声。
闵疏背对着梁长宁,目光如清雪般凌冽:「我猜……他是要我帮王妃一把,儘快求得六甲。」
他微微侧身,回首看着梁长宁,眼神深处藏了一点复杂的思绪,说:「往前数两朝,文家没有出过宫妃,莫说文家,当今四大家——夏文裴危四族,哪一家的女儿能抬进东宫,安安稳稳地生育皇子?」
这话还是他小时候,文沉亲口告诉他的。闵疏过耳不忘,这么多年都牢记于心。
「先帝忌惮四大家功高盖主,自然不会允许她们孕育龙种。」梁长宁摩挲着扳指,说:「当今太后是裴家嫡女,她的胞弟虽外放,但官职并不低,甚至回京述职后能调任督察院,升三品京官。裴家正当崛起,先帝早有压制之意,裴家出不了将领,也不敢拿兵权。」
「所以太后才要和文沉休戚与共,好借他的势站稳脚跟,免得被其他三家吞吃入腹。」闵疏盯着梁长宁,稍微挣脱他,坐到了一旁,侧过身又说:「她给皇上挑了个裴家女,是想给自己留条退路,若是文沉靠不住,起码还有裴家可以缓缓。可文家和裴家都是没有实权的家族,外头看着枝繁叶茂,内里的兄友弟恭却是一击就碎。论争权夺利,这两家对她都没什么大用。文沉和太后必然已经有所察觉新帝不如从前那般温顺懦弱,棋子脱了手,就得儘快逐出局。」
就像是养虎——养一隻成年的老虎实在太危险,即便它表面看起来温顺听话,也不如一隻幼小的、能够从头调教的幼崽来得让人放心。
梁长宁的目光落在闵疏身上,只觉得他刚才扭过来的那一截腰身清瘦极了。他忍不住伸手握住那一截腰,强势地把他往自己怀里拉。
闵疏猝不及防跌坐进他怀里,梁长宁按住他,闵疏心神一乱,正要开口,梁长宁却蛮横地翻身压住他,接着他的话继续说:「所以拿捏兵权并不是文沉如今最好的选择,他想要的是一个有天家血脉的皇子,好废除新帝,匡扶幼主。」
第32章 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