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孤本,很多都没有誊抄,甚至有大半都只有茂广林看过。
梁长宁叹口气,俯身站在茂广林面前,想把躬腰提灯笼找东西的老人扶起来。茂广林不要他扶,把他推开,梁长宁就问:“老师,丢了哪个学生的文章?”
茂广林这才抬起头来打量他半晌,只是他没有认出梁长宁,他记忆里的梁长宁是少年模样,而非如今威严冷峻的大人样子。
“安之……”茂广林低声喊:“安之的文章丢了,我记得……我记得把安之的文章和六殿下的文章收在一起了,怎么如今翻不到了呢?那可是篇好文章,虽然还有些稚嫩,笔力不足,但安之还小,能写成这样已经叫我意外,我可要替他好好收着,以后他能用得着……丢到哪里去呢?都怪我记性不好!”
梁长宁立刻想起这篇文章来,他扫过一眼那篇文章,那是他回京之后第一次拜访茂广林的私塾,茂广林给他看了这篇文章并向他举荐闵疏,说假以时日,闵疏或能成王佐之才。
梁长宁记起这件事,他哄骗茂广林说:“老师,安之的文章在我书房里。”
茂广林啊了一声,明显不信。梁长宁继续说:“您把文章给我看了,说安之是个可用的人,还说他天资高,只是家世不太清白,那篇文章我看了,写得实在是好,一时间忘了还给您,您再借我看几日,我到时候一定还您。”
茂广林这才认出了梁长宁,他意识清醒了些,先喊他六殿下,又改口叫他王爷。
“安之呢?”他让梁长宁搀扶着他,环顾一圈院子里站着的人,把他们都认了出来,他箱子里还装着潘振玉的地安疏和陈聪当年自请去暨南的陈情书。他一个人一个人叫,从潘振玉到陈聪,又问了严瑞,最后他问梁长宁:“我的安之呢?”
“他……”梁长宁看着茂广林这样子心里难受,“老师,安之在我那里给我当幕僚呢。今夜冷,我就没叫他来,他此刻还睡着。”
茂广林的清醒好像也只是那一瞬,他坐在廊下,垂着脑袋,很快就睡着了。
潘振玉后来提及此事,孔宗说:“这病不好医。”
闵疏没说话,垂头捏着鱼食,他耳侧的发丝落下来挡住了脸,孔宗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他是都在伤心难过。
闵疏也知道这病不好医,他见过不少这样的老人,他知道健忘是呆症的征兆,有些老人六七十岁就开始犯病,而茂广林撑到了八十岁还能在这里坐着,已经是很不错了。
“我读过天年,”闵疏不怪孔宗医不好茂广林,他知道这是老人都会有的病,他说:“医书上说八十岁肺气衰,魄离,故言善误,或许就是这种病。我知道孔大夫是怕老师认不出我,我会难过。”
闵疏偏头,那些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脸上分外好看,孔宗听见他说:“多谢孔大夫告诉我这些,可我还是想去见一见老师,他认得我也好,忘了我也好,老师这样子……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这话倒是不假,孔宗颔首,说:“人就在隔壁偏院,茂阁老辞官前说的是回老家养老,现在留在京城反而容易遭人话柄,偏院里伺候的人都是王爷派来的丫鬟,不敢说多机灵,口风一定很严谨。”
闵疏站起来,点头致谢了就准备走,他手里还抓着把鱼食,想一股脑丢水里去,又怕撑死了鱼。又犹豫着想学孔宗丢到潘振玉手里去,又觉得没熟到那份上。他抓着鱼食站了小片刻,孔宗就从脚底下拖出个鱼食小盆来,闵疏眉头一松,尽数丢了进去。
茂广林实在是老了。他每日里最多的时候就是睡觉,偶尔清醒了,就要看一看书。他看不清字,也不要丫鬟给他念,下头人就抄成大字给他看。
闵疏到的时候,茂广林正捧着书仰头睡在摇椅上,他两鬓斑白,每条皱纹里都是热血燃烧后剩下的灰烬。
闵疏没有叫醒他,他静静看了半晌,吩咐丫鬟说:“老师有风湿,膝盖关节总疼,你们做副护膝吧。”
丫鬟自然无有不从,恭敬送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