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差别

小说:务虚笔记 作者:史铁生

,像个没有朋友的孩子听见母亲回来了,没有朋友也没有兄弟姐妹的孩子看见母亲回来时才会有那样的激动和急切……(都是“好像”,因为回忆一经开始,真实就已消散,幻化为更多的可能,衍变成O抑或我的印象。)然后是张开的双臂,像那片光芒一样地颤动,随即一团炽热的气息扑来瞬间就把她围紧了,粗野甚至强暴,不容分说,好像她必定是他的,前生前世就已注定她必不会拒绝,昏暗中只有他的眼睛一闪,那里面,决定早已大过请求,或者结论并不需要原因……不要说什么甚至也不要想,O,你来了就好了,呆在这个盼望你的男人怀里就是了,不要问也不要动,闭上眼睛让画家吻遍你,让他不停地吻遍你就对了……因为,那未必只是Z的欲望或者画家的诱惑,那可能正是命运的要求……

那一刻牢牢地录入女教师的记忆,未来的任何时候,她一闭眼就能看见画家向她奔来的样子,看见他的孤单,动人的蛮横,看见他的坚强甚或冷峻后面竟藏着那么令人心酸的软弱,看见那样一个卓傲不群的人竟如此急切地渴盼她、需要她

很久以来我都在想,征服了O的,到底是Z身上的什么?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女教师感到画家颤抖的身体在一点点儿滑下去,感到他的脸在寻找她的手,然后感到手上有了他的泪水。O睁开眼睛,看见Z跪在她跟前、脸埋进她手里。O不敢更多地看他,无措地抬起眼睛。

那缕斜阳已经非常淡薄,此刻移到那幅题为“母亲”的画上了。

画中的母亲穿着旗袍,还是三十年前的样子,优雅文静,乌发高高地挽成髻,白皙的脖颈纤柔且挺拔,身上或是头上有一点儿饰物的闪光。背景是南方的老屋:考究的木质墙裙,硬木书架上有一函函(可能是父亲留下的)古旧的线装书,银烛台上的蜡烛灭了,尚余一缕细细的残烟,料必是黎明时候,处处浮动着一层青光。母亲的脸色因而显得苍白……

母亲的像貌似乎有点儿熟悉。

像谁呢?她肯定像一个我见过的人。

噢!O心里又一震:画中年青的母亲,神形确与O有相近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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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又蒙蒙地亮起来时,O才看见另一幅画《冬夜》:

很多门和很多走廊,门多关着,开着的门里又是很多走廊,很多走廊仍然通向很多门,很多门和很多走廊相互交错、重叠,仿佛迷宫或者城堡的内部。似乎有一只猫,但并不确定是猫。确定的是有一些盆花,但盆与花又多分离,盆在地上,花却扎根在墙上和天花板上,泼泼洒洒开得自由。除了花的色彩明朗、热烈,画面大部是冷调:灰色或蓝色。门里和廊内空间似乎很大,光线从四面八方来,但光线很快都被阻断。墙很厚,门也很重,声音大约也难从那里传出去,声音会被那样的沉重轻易地吸收掉。比如琴声,或者喊声,会在那里变得缓慢、细微,然后消失,如同渗进凝滞的空气里去……

“你到过这样的地方?”

“嗯?噢……是吧。”

屋里屋外都还很静,以致两个人的声音都带起回声,也许是因为刚刚醒来,鼻音很重。

“为什么一定是‘冬夜’?能给我讲讲吗什么意思?”

“这不是能讲的。只是看。”

“可,我看不大懂。”

“嗯……也许,你就当它是一个梦。”

“唔,一个梦……?”

“或者很多梦。”

“是吗?噢……对了……”

“什么?什么对了?你想到了什么?”

“不,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可是……说不清。”

“这么说,你倒像真的看懂了。”

“嗯?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呀?”

Z不再回答她。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O趴在床上,仍旧认真地看那幅画。Z坐在地上,坐在离O最远的地方,同样专注地看着O,一只手支着下巴,那样子容易让人想起罗丹的“思想者”。

很久。天渐渐地大亮了。不知何时,墙外的人声已经热闹,树上的蝉们也一声一声地调开嗓子了。又是个炎热的天气。

O开始穿衣。

Z坐在墙角,不动,一味地注视0,像要把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记住到未来,或者连接起过去。

O有些不自在,但她要求自己坦然。要坦然些,不要躲躲闪闪,她从来讨厌装腔作势。让他躲开或者让他闭上眼睛?那可真没意思,太假。但她可以不去看Z。虽然她知道Z在看她。她背过身去慢慢穿起衣裳,像平素那样,像从小到大的每一个早晨,像在自己独处的时间。这时候O听见背后画家低声说:

“你曾经,住在哪儿?”

O慢慢转回身,见Z的目光虽然朝向她,但视点却似穿过她而在更远的地方。

“什么,你说?”

Z的视点,仿佛越飘越远。

O向Z走去,走近他,问他为什么爱她?

Z一下子抓紧O,身上一阵发冷似地抖,视点回来,定定地望着O:“告诉我,告诉我你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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