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带,他线条刚硬的下巴已经微微泛青,就算是在刚剃完须的早上,他新一茬的胡须也会迫不及待地冒出来。奥利芙和罗萨琳德也来了,她们俩都穿着粗花呢的女式西装套装,一套是蜜糖色的,一套是绿色和淡紫色条纹的,裤子有点起皱——应该是坐着的关系,两人都穿着有褶边的麂皮鞋,鞋子似乎合脚而舒适。在她们一旁的是皮皮·玛姆特,她一身铁锈色的装束,脸上却像是被用力清洗后显现出了粉红和锃亮,头上别了一整头的铁发卡。
还有昂斯先生,以及奈杰尔的代表律师泰格先生。昂斯先生大腹便便,整个人鼓鼓囊囊的,脸颊是葡萄酒般的深红色,丰满的嘴唇上是一道道流畅、深浅不一的唇纹,他头发不太多,残存着几绺深色的、稀薄的头发,形成茅草屋顶似的一团乱发,但反正戴上那顶律师戴的司法马尾假发,就看不出他发量的稀少。他穿着律师袍,这里鼓起一个包,那里鼓起一个包,全身是大大小小的鼓包。他正大笑着,奈杰尔也跟着一起笑。跟奈杰尔一起来的那三位引人注目的女士,都假装没有看到弗雷德丽卡,而奈杰尔是真的没注意到弗雷德丽卡。
简直像是在考场里等待答题。不知道哪里摆着一座钟,响着时间流过的声音。这是11月,一道细长的横斜着的日光中,有灰尘在轻摇曼舞。这让人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一种不真实的想法——这近乎空虚的时光中,充满了古老的疼痛,往昔的恐慌,过时的满足,陈腐的欲望,一切都摇曳在将要降落、成为旧物的尘埃里。
一转眼间,他们已经在法庭上了,法官是赫克托·普拉姆,假发下他的脸,并非如名字给人的红润印象——不但没有一丝红润,反而是苍白的,又带一点蜡黄的面色,他鼻子很瘦,瘦得他钩子似的鼻尖几近透明,脸上布满镌刻般的皱纹,皱纹从他干瘪的脸上蔓延着,蔓延过颈项,最后全部堆积到他领口处。他咳嗽时,会用手捂住嘴巴,那是一双皮肤薄到透亮的老人之手,手骨一览无余,但他的灰白的指甲却厚实。白到不掺一丝黑的眉毛下,是灰到快要发绿的一双眼睛。这位法官大人的羸弱体质昭然若揭,他保存着气力,坐在他紫色法官袍裹成的茧中,留心着眼前发生的事情。
格里菲斯·戈特利用带有旋律般的愉悦语调解释说,今天这两桩讼案——一桩是弗雷德丽卡·瑞佛控诉奈杰尔·瑞佛,另一桩是奈杰尔·瑞佛控诉弗雷德丽卡·瑞佛,两案合并为一案听证并审理。“但我代表的是妻子这一方,也就是弗雷德丽卡·瑞佛,而我学问精深的友人劳伦斯·昂斯,代表的则是丈夫。弗雷德丽卡·瑞佛的离婚诉请因提出在先,并引出另案,所以她的供证将被首先听取。”
弗雷德丽卡的诉状里关于奈杰尔实施肢体虐待、精神虐待、婚内通奸的控诉,被逐项宣读。然后,她被传召到证人席,站在那里,她一下子感到自己俯视着整个法庭,她看到了奈杰尔,看到了阿诺德·贝格比,也看到了许多素昧平生的人。
格里菲斯·戈特利带她回溯了一遍她的婚姻,客套又亲切地称呼着她,那语气就好像在对待一个突然间不得不面对一个未知、险恶世界的年轻弱女子。
问:你的这段婚姻,是在与你丈夫交往三年后,并经过你良多考虑后才步入的。据你说在前期,你感到这是一段幸福的婚姻?
答:是的,从很多方面上看,是幸福的,尽管并不是如我预期的那种婚姻。
问:那么你的预期是什么?
答:我以为他会爱我的全部,爱我原本的天性。但后来,我发现他似乎只想让我待在他的房子里,哪里都不要去,也不让我见任何旧时的朋友,甚至不让我工作。
问:而你在剑桥大学取得了一等学位。
答:是的。
问:你在校期间是一个活跃的优秀的学生吗?
答:是的,我自认是。我算是一个知识分子,我也打算继续深造,读一个博士学位。
问:你先生是否知道你的抱负?
答:我想他是知道的。他以前常说仰慕我,是因为我的独立、自主之类的。
问:但当你们结婚后,发生了改变?
答:是的。尤其是我儿子出生后,他期望我待在家中,似乎变得更加合理了。
问:你认为你先生对你的独立人格从态度上发生转变,单纯是因为他觉得你需要待在家中照顾你们的孩子?
答:并不尽然,我能感受到他的嫉妒心。我知道他想让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认为家是我唯一理所当然的处所,我知道他认为待在家里就是女人应该做的。
弗雷德丽卡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绝不仅仅是她自己的声音,那是一个安静的年轻女子,在为人生发声、宣示、嗟叹,她发出的是所有有知识的女性早该发出的声音。
问:在你们的家中,你在家务和育儿方面是否缺乏帮手?
答:不,不缺。
问:在不忽略育儿和婚姻的前提下,你是否有可能与朋友交往,或者从事论文的写作?
答:是可行的。我的先生出身富庶,我们家中有很多人可以照顾利奥。
格里菲斯·戈特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