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大片雪花簌簌降落,扑灭了他们生起来的火,把他们困在黑暗之中——那是再真实不过的一片黑暗。在他们和天空中的星月之间,横亘着一片极厚的潮湿云层。阿特格尔听着矮树丛中鼩鼱和老鼠的窃窃私语,也注意到多刺枝杈上鸱鸮正在驻足观望,他还听到湿冷树叶底下、腐殖质底下、土壤底下,有蠕虫细微的声响。鼩鼱和老鼠谛听着蠕虫的声音,鸱鸮谛听着鼩鼱和老鼠的声音,孩子们在这温暖的房中谛听着、瑟缩着,也想象着置身黑暗的恐惧。所有的生物都在倾诉着饥馑,想象着食粮。鸱鸮很不喜欢人类的气味,所以一动不动。突然间,朵儿·特罗斯托看到远处纠缠不清的荆棘丛和刺针林中有一道冷光闪过……
“继续讲啊。”利奥说。
“我不能讲了,”阿加莎说,“没有了,我还没写完。”
“但是你心里面知道啊。”利奥说。
“不,我并不确切地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阿加莎说,“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为什么会有黑暗呢?”莎斯基亚问。
“因为我们居住在地球上,地球自己转动着、转动着,与此同时,地球还围绕着太阳转着更大的圆圈,所以当黑夜到来的时候,我们在地球上背对着火热太阳的一面,太阳是一个冒着火的大球……”
“那这又是为什么呢?”莎斯基亚问。
“我也不知道了。”阿加莎说。
“我是不怕黑的。”利奥把自己红扑扑热乎乎的小脸放在弗雷德丽卡的膝盖上,休息着。
但弗雷德丽卡却是害怕的,她害怕自己正一步步走进的小丛林,害怕以后会发生的事情,害怕失去利奥,害怕伤害利奥。这些事情此时已经摊开于公共道德领域了,某个地方的某个人,将要对她审判、裁决。她颤抖着搂紧了利奥。
她紧攥着“E. M.福斯特和D. H.劳伦斯小说中爱情与婚姻”的讲义,来到那所名叫“我们那悲郁的女神”的学校,她被地铁之行——这短短的旅程安慰到了。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张脸孔,这么多充满各种可能性的生命正在进行着。人们真实地活着,尽管时下流行风潮作祟,有的人看起来像个圆眼睛、白皮肤、亮嘴唇的玩具娃娃,有的人头顶已秃,有的人顶着高耸的蜂窝头,有的人长发飘逸浓密,有的人发卷蓬松,有的人戴着甲壳虫帽,有的人戴着塑胶防雨帽——帽子上有半圈透明塑胶,点缀着深红色和碧绿色的圆点,还镶嵌着紫色和橘色的珠片,帽檐里伸出两条丝带,穿过戴帽者灰色的头发,在皮肤堆叠的下巴上打了个结。弗雷德丽卡在这些人中间感到安全和没有特色,因为每个人都太有趣了。这就是伦敦的光彩动人之处,这是她此刻拥有的伦敦。伦敦,简而言之,是丹尼尔的教堂,休·平克的公寓,鲁珀特·帕罗特积尘的办公室,她和阿加莎在哈梅林广场的房子,她在塞缪尔·帕尔默艺术学院的教职员休息室,塞缪尔·帕尔默艺术学院的大型画室,阿诺德·贝格比的办公室,以及她的校外课。
教室里有一种新的气息,在弗雷德丽卡熟悉的这些像老白菜、老粉笔一般的老面孔中,弗雷德丽卡一走上通往教室的台阶,就闻到了这股厚重的、腐朽似的“新气息”,弗雷德丽卡心想:“我单凭气味,就可以认出一个人。”走进教室,她看到了她“闻出来”的那个人。裘德·梅森独自坐在第一排,穿着他脏兮兮的蓝丝绒裙袍,戴着一顶像是警察戴的宽檐帽。他灰色的长发披散在裙袍的领袢和袖山上,发丝一如往常地油腻发光。上这节文学课的其他学生在交谈,但没人打量他。
“我是个流浪者,”他对弗雷德丽卡说,“冒着严寒来到这里。我住的地方真的太冷了,我穷到没有钱买温度计来测量到底有多冷。家里冷,街上也冷。如果不会造成你太大的困扰,可否请你将我收容于此?今天连大英图书馆都关了。”
“但你不能妨碍到别人。”弗雷德丽卡说。
“我也不会扰乱和腐蚀任何人。我什么话都不会说,只求你让我静静坐在墙角,听你讲课。”
弗雷德丽卡对班上的学生说:“这位是裘德·梅森,他在艺术学校任教,他最近写了一本书,几个月之内即将出版。”
学生们纷纷点头,一派和谐。弗雷德丽卡取出她的讲义,开始讲D. H.劳伦斯和E. M.福斯特。她首先点出两人的相似之处:都对人生的完整性、灵魂的协同和均衡性,以及在地球上或地底下的扎实的生死体会抱有渴望;他们二人排斥机械化的生活,厌倦城市,不接受碎片化或解离的人生。她也说到“遗失的天堂”这个概念,那是一直萦绕于福斯特对苏赛克斯以及劳伦斯对诺丁汉郡的情感,甚至是一种寄托。在书中,前者试图从猪的齿缝中寻找无毛榆的踪迹,后者则曾在炎热、阳光普照却人迹罕至的地方试探过人类灵魂聚集地的遗痕。弗雷德丽卡也把这些联系到两人书中充满智慧的女性们,如玛格丽特·施莱格尔、海伦·施莱格尔、厄休拉·布兰文、古德伦·布兰文的热情追求。弗雷德丽卡说她们追求的是解放,也是屈从;是思想,也是冲动。
弗雷德丽卡一如既往,上课时习惯性地扫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