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扫视了一眼,极快地将他宽阔的眉毛、闪亮的额头、坚定的脊背,将这个胎生的脊椎动物,将这个她渐已了解和为之感怀的男人,纳入眼底。弗雷德丽卡对卢克说:“有些人的脸的确是相似的,比如约翰就有一个同卵双生的兄弟,但我没见过。”
卢克·吕斯高-皮科克递给她两个蜗牛壳,这两个蜗牛壳都是黄绿色的,也都没有纹路。
“遗传学者最喜欢双胞胎了,”他说,“尤其是喜欢那些有着不同人生境遇的双胞胎。”
“你得亲自向他探知他的故事。”弗雷德丽卡说。
“我会的。”卢克说,他又递给弗雷德丽卡另一个蜗牛壳,这个壳基底的色彩很浅,一条深色的螺旋线从底部旋绕向上,像缠着整个壳身。“这个也送给你。”卢克说。
约翰和弗雷德丽卡当天下午回返他们在戈斯兰德下榻的小旅馆。落日时分,他们穿过戈斯兰德的小村庄往旅馆走时,碰上一队羊群,羊脸是黑的,羊眼是黄色的、不通人性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弗雷德丽卡的记忆里拽了一把,她意识到,自己曾来过这里,坐着大巴,跟着旅行团一起来的,她见过眼前所见——这一番现在看起来挺有趣味,也挺有教育意义的小村景致。和这次相比,以前那次似乎更值得回味,因为她是和一个刻意打扮过的旅伴同行的。眼前踱步而过的羊群和身旁灌木上的丛丛荆棘,把那个人重新带回她脑中,是埃德蒙,在他年轻时很引人注目、充满反叛的躯壳里。埃德蒙的样子又给她带来一种想法,那个想法关乎她的疏离感。很久以来,她就有一种将两种事物区隔开来的能力,比如:性爱与语言、抱负和婚姻。“我在想什么啊?怎么能想到疏离感呢?”她质问自己。她记得自己正在思考拉辛 [3] 的剧作,她记得自己脚步的律动与约翰·奥托卡尔脚步的律动轻松闲适地吻合,或许就是这种相谐的律动,让她将眼前的景观化为对仗的两句诗。其实诗本身与景观毫无关联,而联动性就是这么有趣,这么有力。
那两句诗是这样写的:
那再也不是我隐藏在心中的激情:
那是爱神将自己拴牢在猎物身上 [4] 。
她记得,她记得她欢愉地品味着这两句诗的工整与和谐,两句之间的停顿像刚好处于一个最精准的枢纽上,上下句在语感节奏上被完美地隔离开,稍作停顿后,下一句顺着上一句释出的连贯韵律,又灵动地接续起来。她把这两句诗用法语原文大声地背了出来,约翰·奥托卡尔把手亲昵地放在她臀部上,那是一种爱意的表达。他大声笑着说:“就是这种感觉!”弗雷德丽卡停下了脚步,被性爱的冲动迷惑着,用两手紧紧钳住了他。就这样,他们被羊群观看着,也被在小旅馆那间桃红色的餐厅里阅读《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男人观看着。弗雷德丽卡和约翰·奥托卡尔就这样互相环抱着、亲吻着,再慢慢移步进旅馆。他们相偎相依,不能分离。弗雷德丽卡的思绪在黑暗中化为一条流窜翻寻的蛇,在搜索一个最能说明力量和安全两者间关系的词。她记得当姐姐斯蒂芬妮从丹尼尔身上得到那么明显又确实的幸福时,自己作为妹妹的那种惶惶不可终日。她想到了E. M.福斯特和D.H.劳伦斯,还有那句“只有联结”,还有那神话般的“一体性”。曾经击中过她的那个词又回来找她了——如此固执地——那个词是“贴合”。“贴合”让事物保持着疏离感。人生不是被比喻、性爱或欲望联结在一起的,而是被一贯带有着古旧知识、运行机制的事物,甚至是意外中发现的事物紧密结合在一起。她把手伸进口袋,触摸着卢克·吕斯高-皮科克送给她的三个蜗牛壳,两个是绿色的,一个是一条螺纹绕满了整个壳身的。这螺纹是后天的“贴合”,还是先天的有机的增长?锶元素的渗透,能在金刚石圆锯对蜗牛壳螺旋体的垂直切割下显现,这本身就是一种层次——这是坎伯兰郡的一场意外,还是时间在空气中的散落?——“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弗雷德丽卡困惑不堪。乘着风潜入空气中的死亡,并非有刹那间消灭整个地球、摧毁全部人类的神圣威力,这种“新型”死亡的羸弱和片面,让她惧怕;另一方面,她却因此对死亡产生了一种原始又模糊的预感,简直像是碎片化的、并列式的艺术形式,那些碎片并没有相互交织,也并非有机地螺旋排列成一棵树或一个蜗牛壳,而是像一砖一瓦的建筑,或一层一叠的堆放,恰如邮政大楼的修建。弹道导弹预警系统就坐落于荒原上,从石楠花的花丛和新石器时代的岩石缝中,甚至是在古坟墓碑的缝隙间,都可以看到那三个球体,但这三个球体的美,就深藏于它们与周遭环境的隔阂,以及你一眼将荒原的全部景观尽收眼底时的那种即时性中。
她产生了某种特异的感触,她又不知道那是什么,因而无法将感触往任何一个方向推搡或深化。“‘贴合’也好,‘疏离’也罢,我又想起了童贞女王和一股脱胎于她孤独感、疏离感的力量,事实上,我感到她的能力、她的智慧其实是脱离于她的孤独感和疏离感独立存在的。”弗雷德丽卡想得出神。
“你在想些什么?”约翰·奥托卡尔问,他握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脸转来对着自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