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的唱盘和餐具,一边是塔楼和天线——从新建的邮电大楼的圆柱那一端蹿了出来。
在利奥面前商谈弗雷德丽卡的未来,是不可能的;但看起来,把利奥暂时带离弗雷德丽卡的身边,却是可能的。利奥和弗雷德丽卡坐在长靠背沙发上,利奥的手捻在弗雷德丽卡的衬衣褶皱中。一位年轻的奥地利姑娘这时候出现了,她的名字叫瓦尔特劳德·罗泽,棕色的卷发,甜美的花瓣形的脸庞,骨架小得像鸟一般。她的笑容又自信又害羞。她告诉众人说莉齐正在游泳,西蒙则在自己的房间里。她还对利奥说她正在准备茶和巧克力果酱饼。“果酱饼?”利奥以为自己没吃过。“也就是水果奶油蛋糕,”瓦尔特劳德解释道,“是我亲手做的,很好吃。”
弗雷德丽卡把眼神从瓦尔特劳德身上转移到这个房间四壁。墙被隔成了书架,摆满了书,她不禁轻叹。托马斯说起并问候她父亲,弗雷德丽卡说自己有一阵没有父亲的消息,亚历山大说他和弗雷德丽卡的父亲保持着联络,因为他们同在那个斯迪尔福兹委员会。“他现在怡然而居,”亚历山大说,“他陪着自己的外孙,他们住在旷野上,他还在晚上教课。我们一度为他担心,担心他退休之后无以度日,但他的确过得很好。”
瓦尔特劳德回到这个房间里时,手上端着茶具,再回来时,端出她说的巧克力果酱饼。巧克力果酱饼把八岁的西蒙·普尔从房间中引了出来——这个腿又细又长的小男生,脖子也很纤弱,眉上垂散着闪亮的整齐的棕色头发。他有点腼腆,但很有礼貌,进房间时问候了所有人。瓦尔特劳德告诉利奥说,西蒙想要让他看看自己的火车玩具。利奥轻声低语地客气答应了。瓦尔特劳德的口音有点不标准,但显然她的英语能力并不差,至少富于机智,她告诉利奥西蒙的火车有三段分隔的轨道,一个转车台、两个站点和一节卧铺车车厢。西蒙说:“我正在制作一个铁道转辙器。”可能是因为瓦尔特劳德和西蒙都温和可亲,也可能是因为连日来紧紧攥着妈妈攥得太累,又可能是因为蛋糕上的巧克力纾解了他的精神紧绷,利奥终于愿意放开自己,随他们一起走开了。弗雷德丽卡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哆嗦。她极快地告知她的两位朋友,她在利奥面前不能明说一些事情,还说她以后不想回到利奥的父亲身边,还有,她想工作,她想重新展开自己的人生,但她想不到以后利奥会怎么样。“我不可能回去,我也不可能保有利奥,我却不能把他送回去,我无法为他打算什么。”弗雷德丽卡对托马斯和亚历山大陈诉着,两个男人看着她,既关心也同情。
托马斯的提议正如亚历山大所设想的——弗雷德丽卡这期间应该住在这里。因为两个大男孩现在正读书,不在家住,所以这里有空出来的房间给他们母子住。而且他们三人:托马斯、瓦尔特劳德、弗雷德丽卡可以一起照看莉齐、西蒙和利奥,同时也各做各的工作。实际上,托马斯至少可以让弗雷德丽卡在克拉布·鲁滨孙成人教育学院里教一节晚上的课,碰巧学院里有一位教员孕期极其不适,已经被劝请在家休息。那节课刚上到“小说形式的发展”或相似的题目。“因为我对你了解足够透彻,所以我知道你能胜任这堂课。”托马斯·普尔说。他又极不合时宜地赘了一句:“或者说你和你父亲一脉相承,我很相信。”
“我总是说我不会去教书的。”弗雷德丽卡有点固执。
“我们都这么说过。”亚历山大附和。
“这只不过是个建议而已。”托马斯说。
弗雷德丽卡环视着房间里的书。
“不是那样的,”弗雷德丽卡说,“我不是拒绝这份工作。我觉得自己就像在吃着巧克力果酱饼的西蒙和利奥一样。贪心,十足的贪心,想做得太多。”
但是当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的脸,却没有贪婪之色。亚历山大看不出来,他心想:至少她连一点那种老式的贪婪表情也没有。
托马斯问亚历山大在斯迪尔福兹委员会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亚历山大说自己正全情投入,其他人在他看起来也一样。他们担忧的是,不知道经过这次大选,政府的政策会不会有所改变,但看来政策改革势在必行,所以这个委员会面临着被解散的可能。亚历山大说他觉得这很有趣,一部分原因是他喜欢看这个组织里的人以组织为名的工作状态:内部的同盟形成了,冲突随之发生,理性和不理解也激起了小旋涡。委员会十分尽责:他个人已经在不少学校进行了调研,接下来还会去更多乡村、市中心、富裕郊区和英格兰东部农业沼泽地带。那里的学校将被调研,其中也包括育婴学校和较年长青少年就读的学校。“你们对于教育和学习有任何想法吗?”亚历山大试图从普尔疑虑的表情和弗雷德丽卡满脸的倦容中寻求认可,他这种提问的方式,来自委员会早期对他的训练,“我们都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以为生活发生在任何地方,绝不会发生在教室里,这就是问题的根源所在。”他回忆着、总结着那种曾经被禁锢在教室中的无趣窒闷,那种棕色油毡布窗帘和满是灰尘的窗台,那种踯躅彳亍的钟表行走时,那种在纸上能刮擦出爆裂声的固执笔触,似乎都散发出一种钻心的难闻的气味。在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