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小说:巴别塔 作者:A. S. 拜厄特

卡。是丧失理智的怒火,是狼突鸱张的怒火,因为她的理智和顾虑早已写进她所有的笔记、所有的注释中,而这些笔记和注释,都写在熊熊燃烧着的书的扉页、衬页和空白页上。她努力要踢散这些书,用脚来为书灭火。她又冲向另一座书塔,那座书塔里有《失乐园》、欧里庇得斯的剧作集、《浮士德博士》。穿塑料雨衣的那个人从破床架后蹿出来,扑到她面前,向她狂啸着。“他在向我狂啸!”在心急火燎中,她仍在意着要用正确的字词来形容所见所闻。

“我要杀死你!”她也向保罗/“扎格”狂啸,“我只要一抓住你,就会杀了你!”

“我——不——会——被——杀——死——的!”他故意拖长音,“我——本——就——生——于——火——海!我——不——会——着——火!我——也——不——会——被——消——灭!”

“胡说八道!”弗雷德丽卡吼着,“你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她试图一把抓住他,但他的皮肤又烫又滑,他身上的金色和紫红色油彩或油污是吸热的,他的体温太高,她的手一碰到他的肉体,不得不又立即松开。她揪住了他飞扬着的塑料雨衣,塑料雨衣也是一样地烫手和滑溜,高温下的塑料,眼看就要熔化似的。他向后跳跃着,跳回广场中心,他点燃了那把旧椅子,椅子上还摆着他装着煤油的红酒瓶,这一把火蹿升起来,像一座火焰塔拔地而起,直冲夜空,把他的金发表层烧焦了,他的雨衣一角也迅速熔化了。塑料在高温中皱缩枯萎,制造出独有的臭气和浓烟。弗雷德丽卡身陷两种情绪中无法招架,一种是杀人狂般的残暴震怒,一种是拯救残书的心急,真想扑灭这场火,把书在化为灰烬前抢出来!她企图移动到另一座书塔,又被保罗/“扎格”先发制人,他在她面前疯跳着,又弯下身子,在她冒火的惊悸的双眼前,把书塔紧扣在怀里,像要保护书塔。现场弥漫着种种臭气,是肤肉被烧着的气味,还有烧塑料和烧纸的气味。书塔的结构并不稳固,他和书塔一起往后翻覆,倒在泥地上。弗雷德丽卡赶忙一脚把绑在一起的书从他已经被烧伤的胸腹部踢开,那些书早就在熏烧着,保罗/“扎格”抱着书时,是浑然不觉,还是置之不理?等约翰·奥托卡尔回过神来,奔到弗雷德丽卡身边,一切都为时已晚。保罗平躺在地面上,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什么东西,是烟霾中的夜灯,是黑色、橘色、银色搅和在一起的夜空,还是遥远的快被烟熏得看不见了的星星?保罗并没有痛感,疼痛席卷的时刻还未到来。玛丽·阿加彭斯出现在这个场景里,拿着添加了锌的蓖麻油药膏。保罗那不太像人的却依然灵动的眼神转移到弗雷德丽卡身上,弗雷德丽卡也看着他的脸,他的睫毛是金色的,但黑色和红色的眼泪从他眼中滚滚落下,拂过他涂成了金色的脸。他喃喃地说:“天空,爬满了旋转的大蜘蛛,它们和不同颜色的八足类动物成群结队地爬着,那些吃着生肉、吐着血的蠕虫和蛆虫也很稠密地聚集着,它们得赶紧躲起来了,但它们没有地方可躲,因为它们数量太多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布伦希尔德尖声唱出她的反抗和屈服。”弗雷德丽卡意识到她眼前这位敌人精准地指出了歌剧的行进过程,而他的宣告也吸引所有远观的人缓缓地聚拢到泥地上,近看这一切。“他进入了极度兴奋的状态,”玛丽·阿加彭斯说,“一定是这样的,他在药物作用下,进入了一趟糟透了的旅行。”

“我极度兴奋!”保罗大叫,“我在一个高远的地方,我要一跃而下,我的天使们会把我托举起来,你们看着吧,我在一趟糟透了的旅行中,蜘蛛追着我不放,我得跳了,我得狠狠地跳下去,只要我一跳,它们就会跟着我一起跳,所有原本承托着我的东西都会被我拽下去,你们都会看到这一幕的,不管你们愿不愿意,你们都会看到的。”

“疼死我啦!”他突然说了一句,接着就狂躁地呻吟起来。

“我已经叫了救护车,”玛丽·阿加彭斯说,“他被烧得这么严重,他们会把他送到罗克汉普顿的烧伤救治中心。”

她话刚说完,救护车的警报声就已传来,一辆救护车从街角绕进来,驶进广场里。

约翰·奥托卡尔说他得上救护车,陪伴着保罗。

弗雷德丽卡安抚了莎斯基亚和利奥入睡,自己却彻夜未眠,她从遭火舌凌虐的书中找出几乎完好无损的书,从烧得焦黑的纸中拣出烧成棕色或黄色的纸,从灰烬中捧出可以辨认的字。她静静地哭着,直到她那善良体贴的朋友晚归回家,她才停止了哭泣。约翰·奥托卡尔没有从医院里打电话给她,第二天也没有电话。

[1] 考沃特(Culvert)的英语发音近似covert,意思是:不公开的、隐蔽的。

[2] 洛绮丝(Roseace)的英语发音与Rose-Arse相近,Rose-Arse直译是“玫瑰-屁股”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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