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这么想?”
“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知道我该想些什么。而保罗从来都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讽刺的是,这恰恰是他的症结所在。长久以来,我都被当成是那个坚强的人,而我只是某种程度上的坚强,他才是个有信念、有感知的人,他能孤注一掷……”
“我的生活里无法容纳你们两个人。”
“同意。所以,我将会失去你。”
他又低下头,把眼光平铺在桌布上。弗雷德丽卡咀嚼着柠檬馅儿饼,她的味蕾上有甜和酸的味觉。她可不需要什么化学药剂的刺激,柠檬馅儿饼本来就是甜的,是酸的,是忘不掉的味道。
“你决定就好。”她淡淡地说。
他抬起头。
“我会跟你一起去弗莱亚格斯。我不能失去你,你对我很重要,我们两人一起在北方的旷野上找到属于我们的宁静。”
他轻轻地挪动手,他的手拂过白色桌布,触到了她的手。她一瞬间心悸不止——她是不是给出了无法兑现的承诺?她是不是将要卷入一段难分难舍、迷离扑朔的兄弟纠葛?
“不用保证些什么。”他仿佛从沉默中听到了她的迟疑,“就是过一个暑假罢了,我们一起过个很好的暑假。”
她这才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又好摸。他们结了账,搭地铁回到了肯宁顿。
当他们返回哈梅林广场时,发现广场的人行道上聚集了比以往要多的人群,阿加彭斯一家人出动,厄特全家人也在人群中,连那辆小奥斯汀的矮小主人都站在靠近人群的地方。哈梅林广场42号的门是敞开的——不是后门或侧门,而是正门,站在门框边上的是利奥、莎斯基亚和他们的临时保姆,几个人都焦急地向外望着。约翰·奥托卡尔和弗雷德丽卡来到圆形广场“锅柄”处——其实是广场的边缘,顺着广场边缘的台阶逐级而下。要走到广场中央时,他们发现一个光芒耀眼的人也正在台阶上蹦蹦跶跶,那个身影一次能跨三个台阶,很快地,那个人用芭蕾大跳式的剪刀步,跳到了中间那块泥地上。那个人长着一头飘逸的金发,裹着一件长款的、闪闪发亮的袍子——远看像是袍子,其实是一件透明的袖子很长的塑料雨衣,雨衣发出来的亮光,像汽油滴入雨天路上的水洼显现出的那种油水混合的复杂光色一样,塑胶雨衣也因人的动作,发出咝咝的、嗖嗖的声音。那个人手上搬着东西,小心翼翼地摞到一张旧椅子上。那个人紧靠椅背摞东西,好让东西不会掉下来。旧椅子立于泥地的中心位置,那块泥地上还留有不久前篝火之夜时焦黑的痕迹,与旧椅子毗邻的,是一张被胡乱丢在那里的破床架。那个人弯腰靠近了椅子,动了一下那个东西,整个哈梅林广场便立即被音乐充斥了——不是流行音乐,而是歌剧《女武神》的临近结尾处,女主角布伦希尔德身陷火海时的一段女高音唱段。不清楚为什么人们远远地看着那个人的出格行径,但没有任何人上前。那个人接着拿出一个基安蒂红葡萄酒瓶,拔掉塞子后,他从酒瓶里往椅子上倒出液体,以示祭奠,然后旋转着掠过泥地边缘一座座塔形物,那全是用书籍所堆砌成的,好几座书塔围成圈,围绕着泥地。他不再轻声哼哼了,而是大声地唱起来,听嗓音是个男人,但他唱的不是瓦格纳,跟电唱机里《女武神》的咏叹合不上,他唱得振振有词,唱词是混合式的文本。他还在舞蹈着,在街灯的灯光下尽情舒展着双臂。渐渐地,似乎能看清楚塑料雨衣之下,他一丝不挂,但他身上涂着经过特别设计的螺旋纹路的金色和紫红色彩绘,彩绘从他的四肢旋扭开去,一路旋扭到他的乳头,扭过了他金色阴毛中勃起的阴茎,连他的肚脐眼都没落下。他一头迎风飘散的金发之下,脸也涂了漆,但因为他戴了一个猫面具而不辨面目。面具上画着一只张着口,不知是咆哮还是打哈欠的猫。这副外表让人看得屏息凝神。他拿出一只打火机,点燃了其中一座书塔——书塔一共七座,都筑得相当高。他把一座一座书塔轮番点燃,向书塔敬礼,先是耷拉着脸,后来又扮起鬼脸,分不清是向人扮鬼脸,还是向书扮鬼脸。他唱啊跳啊,口中念着:“酒神的女信徒啊!扎格列欧斯啊!”这是既荒谬又骇人的一个场面。书塔上的书一开始烧得很旺,后来火势转小,发出刺鼻的气味,冒出阵阵浓烟。他暂时停止了狂舞,从基安蒂红葡萄酒瓶里往书塔上倒东西,是煤油。弗雷德丽卡原本和所有人一样,几乎快被他制造出的喧嚣、火焰和诡谲画面吓得瘫痪,可猛然间一股心胆俱裂的恐惧像电流一样贯穿了她!她把约翰的手拨开,踉跄地跑向前,她伸腿向离她最近的一座书塔踢,要毁掉书塔,书塔上的书竟然是被线连在一起的,书塔坍塌,书却没有散,火花滚了一地。从倒掉的书的书脊上,弗雷德丽卡辨读着书名和作者,那是她的藏书,全都是她的藏书!那不仅仅是书,也是她的一部分,是她在校外文学课上讲解的书,是她穷尽一生爱着的不肯放弃的书——《城堡》《审判》《白痴》《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曼斯菲尔德庄园》《堕落》《理性时代》《蝇王》《自由落体》《恋爱中的女人》《霍华德庄园》。
怒火吞噬了弗雷德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