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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要不要回一趟弗莱亚格斯。”
“那儿很漂亮,越往北,风景越美。”
“我们上次在戈斯兰德住的那几天也不错。”
“比‘不错’好太多了。”
他们之间好像有一些拘谨。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你还有假期吗?”
她以前从不约他一起去任何地方,她都是等着他先开口、先邀约。这一次,她表明了心迹,掌握了主动。
“我当然很想去,很想和你一起去。”
“不过?”
“我还有十天假。”
“不过?”
“你明明知道我的‘不过’是什么,弗雷德丽卡。‘灵虎会’要在四便士村举办为期一个月的静修会。蒂莫西·利里的‘灵性发现联盟’会派人来,还有一些佛教徒参与,这个静修会是埃尔维特·甘德主办的。保罗也会在,保罗希望我去陪他。甘德又写信邀请我了。”
约翰看着浆过的白色桌布,没有看弗雷德丽卡。他补充了一句:“保罗让我问问你要不要一起来。”
“当然不!”弗雷德丽卡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像是自动设定好的答案,语气里是强烈的憎恶。她看着约翰压抑、黯然的神情,约翰慢慢低下头,原本以为他的脸会融进餐厅苍绿主调的背景色中,没想到,他低落的脸庞却因洁净桌布的反光,而被一丝丝点亮了。“约翰,对不起,我本无恶意。但是我没有宗教信仰,也因反感从不参加团体集会。我讨厌一大群人的集体活动,我无法应付那种压力,也害怕在人群中迷失自己。我受不了,我没办法。”
“我告诉过保罗,说你是不会去的,也说明了原因,我对他解释的,跟你现在说的话是一样的。”
“然后呢?”
“保罗说:‘那就是她更应该来的理由,如果永远不接触,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她将一辈子也不知道。’”
“他说得可能没错,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宁愿过一种‘不知道’的人生。我会用一只大袋子装许多书,去北方,沉浸在阅读和写作中,还要和我的家人们好好享受家庭时光——家庭,毕竟是一个让我别无选择、无法割舍的群体。”
“我将会失去你。”
“那没人说得准。但我们应该判断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想法,我只能说:我无法把你——至少是我接触到的你——想象成某个狂热团体里的一员,整天只是低吟、哼唱和忏悔。话虽如此,我也了解,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面相,即使是我,也有你可能无法想象出的一面吧。”
“不是你说的那样,不是每天只有低吟和哼唱。”
“那是夸张的说法,我承认我说的话不够公允。我觉得我们应该停止对这个话题的谈论。”
“贵格会的沉思……”约翰·奥托卡尔话刚起了头,没有说下去。
“贵格会的沉思?”弗雷德丽卡满腹不解。
“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那种沉思,让所有人在我心中都变得不再难以忍受。不只是那样。我可以坐在那里,把所有人都当成再普通不过的存在。又过了一会儿——在沉默中浸透过一会儿之后——每个人都变得很沉静。有一种失落感涌上来——不是自我的失去,而是周遭这一切——这喧扰庸碌的生活中琐碎的消失,你和所有人静默地享受着这生命的空白质感。那不是所有人都变成了同样的一个什么东西,或者任何东西——现在想想看,那多令人难以忍受,你以为我的忍受能力比你强?那是一种真实到更真实的嬗变,并且从更真实升华至返璞归真,我不想让大家都变成什么‘灵虎’——我只是喜欢那种静默,那种去伪存真。听着,弗雷德丽卡,那是令语言失去解释能力的一件事。你看,我一直重复着‘真’,但你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即使是‘真’这个字眼,也无法透露真意。”
“我或许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不管如何,宗教是我不能离弃的东西,我以前一直不愿正视它。我搞不懂它对我会有什么作用,我也不知道今年夏天,我会在四便士村的宗教活动里得到怎样的启示和收获。不过,我想贴近、想体验的不仅仅是宗教,还有其他的事需要我去做,我得照顾保罗,这就是我的想法。”
“我尊重你。”
此时此刻,她洞悉了自己对他的爱,是洞若观火的一份爱,不再若明若昧,她想要用“爱”,来回应他这一番至真至诚的感言。
“我将会失去你。”他又说了一次。
“我真的不知道。”她尝试回应他,想做到跟他一样真诚,“我不应该说那些失礼的话,但我没有欺骗你,那也是我真实的感受,我无法接受你的执着和投入,无法接受‘灵虎会’,无法接受化学成分引发的癫狂,无法接受搂抱相迎的集会,我只感到……”
“排斥。”
“是的。”
“我也是,真的,如果是为我自己,我可以不去,但是保罗他……”
“不是你希望与他隔离的么?”
“没错。但我缺乏能力,有时候我想,能帮助我们兄弟俩的人是甘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