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室。丹尼尔上前要护住弗雷德丽卡,奈杰尔只得放手。利奥跑到外婆身边。
比尔对奈杰尔说:“事已至此,你还是赶快离开吧。”
“我们俩根本没事。”奈杰尔说。
“根本就是有事!”弗雷德丽卡说。
“快走吧!”丹尼尔说完,握着弗雷德丽卡和利奥两人的手,把他们俩带离房间,比尔继续对自己的二女婿怒目而视。
“我不想评断到底谁是谁非,”比尔说,“因为我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我知道人无完人。我再说一遍,请你离开这里——直到弗雷德丽卡说想要见你。我们是她的血肉至亲。”
“利奥也是我的血肉至亲。”奈杰尔大喊。
“这我们都知道,但现在真的不是一个争辩的好时刻。请走吧。他们都说,有数据可证,圣诞节摧毁的婚姻远比维系下来的多太多。你以后再来吧,请回去吧。”
奈杰尔想讲点逞凶斗狠的话,但注意到他上次“造访”时在比尔头上造成的伤疤,于是他停止了,撤退了,夺门而去。
可能是奈杰尔的原因,他们所有人团结在一起,每个人都在圣诞节当天享受着彼此的陪伴。温妮弗雷德和玛丽努力把房间收拾得温馨美好,这栋位于马斯特斯路上的房子从来就没如此温馨美好过。圣诞节那晚,他们吃了传统的美味晚餐,火鸡烤得很好,蘸酱也辛香合宜、辣度适中,火鸡腹内的填充物也满是香草和味道奇趣的香料。弗雷德丽卡和比尔谈笑风生,她说着自己下个学期将要开的小说课。她告诉她父亲向成年人教授文学是怎样的经验,告诉她父亲她是怎样讲解《恋爱中的女人》的。他们谈到了《恋爱中的女人》主人公之一“伯金”的问题——伯金本身是一个教职人员,不是写作者。
比尔说:“你总是可以在合上D. H.劳伦斯的书后,发现心中灌注了满满的对劳伦斯的盛怒。那是多么愚蠢的一个男人,有时候甚至是个卑劣的男人——华而不实、刚愎自用。但你和他的书诀别了一段时日,当你重新打开他的书后,你发现他的语言、他的视觉,都在向你闪光,是一种权威的光芒,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我一开始一点也不懂该如何教书。我心想:这该多枯燥乏味啊。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这个过程反而让一切都更加真实——你穿梭于另一个世界,也栖居于这个世界——你发现你栖居的那个世界比以前真切多了。如果没教书,我就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没错,这就是伯金那个老家伙所欠缺的,弗雷德丽卡,你看,他没有你这样的本事。”
“下个学期,”弗雷德丽卡说,“我要教:《包法利夫人》《白痴》《米德尔马契》《城堡》《安娜·卡列尼娜》,或许还会讲讲《曼斯菲尔德庄园》甚至《恶心》。”
“人生啊……”她想说的是,尽管她正在列举、谈论文学书籍,但她说的是文学中的人生,而且她的人生在文学对照下也一样鲜活——她怒火滔天的丈夫有一个像蓝胡子一般的手提箱,里面装满了粉红色的橡胶秽物,而且他是一个学会了如何将他人残杀于无声的男人。弗雷德丽卡想:“我自己的人生啊,就这样蒸发消散了吧。”她笑望着父亲,想象着父亲拥有和自己不一样的人生——他在斯卡布罗的课堂上讲读《荒凉山庄》,在卡尔弗利的课堂上为学生们诠释《失乐园》。她似乎看到她父亲幻想中的画面——恐龙在雾茫茫的伦敦街头昂首阔步;天使闪着的微光从花园远处的树木枝丫间透过来。
圣诞节的下午,她帮着威尔和利奥组装小火车,三个人像是组成一个很棒的团队:弗雷德丽卡不动声色地帮助利奥,让利奥既知道自己拥有这辆小火车,也让利奥能发挥主动性,来组装零件,而不会因威尔的不耐心或争强好胜而为难。同时,弗雷德丽卡也适时咨询威尔的意见,威尔的确能给出像样的意见。丹尼尔则在一旁看着他们,他曾提供过帮助——就一次,但威尔把那块铁路的零件从丹尼尔手里一把夺过来,并装在了特别叫人预料不到的一个位置。丹尼尔觉得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填补孩子们所欠缺的母爱,可即使是弗雷德丽卡,在“母性”这一部分,也是极其薄弱的。她瘦弱,反应快,却看得出她很紧张:两个男孩根本不把她视为成年人,当然也没有以同龄人的身份对待她——或许是介于成人和儿童之间的一种人。利奥跟他妈妈在一起时,基本上是把弗雷德丽卡当成囚犯看管,动不动就专横地伸出手,把她拉回自己身边,生怕她离自己太远。丹尼尔记得斯蒂芬妮说过,她们两姐妹的童年没有“玩”这个概念,两姐妹没人“玩”过什么,所以丹尼尔知道弗雷德丽卡正在努力动用自己的智慧,来融入育儿和亲子相处这个过程,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并不得心应手或自然而然。
“我自己的儿子啊,”丹尼尔心想,“是永远不会原谅我的。”儿子像他一样一根筋。他自己深爱过一个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存活下来的唯一方法是忽略自己的感受。威尔也继承了他这一点,感到自己是被遗弃的人,而且不轻言原谅。丹尼尔预料到,他们这对父子终有一刻会后悔不该苛求、冷待对方,当那个时刻到来时,绝对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