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性欢愉的来袭,她定神之后,费了一点脑力观察,才敢确认那应该是保罗。
“不好意思来麻烦你,”他表现得彬彬有礼,“抱歉得叨扰你一下,如果你能挤出一点时间的话,我很想从你这里得到一点专业意见。”
“请进吧。”弗雷德丽卡说。
可是一进到弗雷德丽卡的房间,保罗·奥托卡尔又开始了他的逡巡。他边游走边滔滔不绝地说:“事情是这样的,我所属的那个团体,哦,不是‘扎格和齐格齐格齐山羊’——你对那个团体不感兴趣,你对音乐也不感兴趣,不过我所属的另一个团体是一个颇有灵性的小组,我们要举办一个‘诗歌周末’。约翰肯定告诉过你,我们兄弟俩,他和我,都是阅读功能缺失的动物。我们都有语言文字上的障碍,所以我不知道为了这个‘诗歌周末’,我应该从什么读起。对了,我们那个小组应该会定名为‘灵虎’,好像有个叫里士满·布莱的人会来给我们做个演讲,讲题是‘英国浪漫主义文学的预见性’,我完全弄不明白这个讲题的意思——但我学习速度很快,你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从《悲剧的诞生》中学到了很多知识,《悲剧的诞生》我是从约翰那里读到的,我取走了他的书。他知道,他能感觉到那本《悲剧的诞生》从他书桌上飞起来,飞进了我的背包里,我们俩就是这样的,我们对于彼此有一种可视化的动态感知。不管怎么样,我今天来找你,目的是想让你帮我拟一份英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必读书目名单。这么一来,我就能让我们的导师埃尔维特·甘德惊喜一下——我喜欢为埃尔维特制造惊喜——‘诗歌周末’上还会请一位诗人来参与,他的名字叫菲恩莱特,这应该是姓氏或者笔名;还有一个艺名为‘西洛’的表演者,他其实是‘扎格和齐格齐格齐山羊’乐团里的鼓手……要一份书单,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如果不麻烦的话,就请你帮我列一个英国浪漫主义文学的购书单,或从必读到补充阅读的书单。你所推荐的书一定能开化我混沌的心智。”
“好吧,我可以帮你列几本书。”弗雷德丽卡说。
“我真是读不懂《阿尔比恩的女儿们的幻象》,我在想要不要以吟唱的方式来理解它,就像祷文的词一样,然后配上铃声、鼓声和比较单薄的号声,作为配乐。”
弗雷德丽卡坐在那里写着。她写下《忽必烈汗》《古舟子咏》《不朽颂》《许珀里翁的陨落》。正当弗雷德丽卡写着,保罗·奥托卡尔说了一句:“我希望我上次没有给你造成困扰。我那时候精神异常亢奋,若有冒犯,请你原谅。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保有那种低调的友情。”
“你还想要一份文学评论书目,或者只要浪漫主义诗作名篇就够了?”
“怎么样都行,全看你的意思。”
弗雷德丽卡继续写了下去。她很想问一句:约翰·奥托卡尔也会参加你们的“诗歌周末”吗?但问不出口。
“你写书单的时候,我来泡杯咖啡吧。”保罗·奥托卡尔说。他找到了她的茶壶、她的即溶咖啡、她的牛奶——他像是不费心神,早就知道这些东西放在哪里似的。他还找到了利奥的饼干,饼干上面用糖霜画出笑脸,饼干的颜色挺丰富,有樱桃色的、柠檬色的、咖啡色的,还有涂了纯黑巧克力的饼干。他把咖啡和饼干放在托盘里,那显然也是利奥的托盘,因为托盘上画着彼得兔和本杰明兔。弗雷德丽卡的书目和诗篇名单还没写完,她继续写着:托马斯·德·昆西《瘾君子的自白》。弗雷德丽卡接过保罗·奥托卡尔递来的茶点,那是她喜欢吃的笑脸饼干,也是她常用的兔子托盘,这个闯入者细心又温柔的举动,让她泫然欲泣。
几天后,约翰·奥托卡尔给她打来了电话。从他的口气中,听得出他有点过劳。五分钟的电话交谈里,他没讲什么有意义的事情,除了一句:“我可以去找你吗?”
弗雷德丽卡问:“什么时候?”
“这个周末行吗?”约翰·奥托卡尔说。
“利奥这个周末去他父亲那里。”
“那我就这个周末去找你吧。”约翰·奥托卡尔说。
弗雷德丽卡憋在心里没说的是:“但这个周末在四便士村有一场诗歌活动,不是吗?”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她觉得自己有点小聪明,也很有自控力。她洗了头发,换了一张干净的床单,买好了晚餐——是不会扫兴又不破费的晚餐,烟熏鳟鱼沙拉,和一个柠檬馅饼儿。约翰到来的时候,穿的是他上班时穿的衬衫,上面点缀着绿色的菊花花纹;外罩一件无领的茶青色粗呢西装外套,滚边是深蓝色的。尽管有这些鲜明颜色的衬托,在弗雷德丽卡眼中,他整个人形貌上是褪色的,在另一个人明亮、尖锐、清晰、极端的外形对比下,眼前这个人骤然失色了。弗雷德丽卡试图从他的脸上寻找“他”与“他”的不同。他坐在那里,坐在餐桌的另一侧,像石化了似的,又像是筑起了防御心,总之,就岿然不动地经受着她的检视,让弗雷德丽卡以为他也正期待被她的眼神扫描一遍。他东拉西扯地讲了一堆最近工作上的事情:托尼·本的北海原油政策对航运业的影响,还有公司突然出现的收支差额问题……他环顾了一下弗雷德丽卡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