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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里安问自己是否应该对塔里的任何居民说一说发生在他小妹妹身上的事情。他考虑过后,还是觉得最好只字不提,这是他保全自己的方法,所以在一段时间内,他的确保持了缄默。但是有一天,他发现他们的母亲梅维丝女士对着她近似喑哑的小女儿悲伤垂泪,他再也无法隐忍,他将费利西塔丝经历的事说了出来,但是没有透露始作俑者的名字。梅维丝女士听了他的话,哭得更加痛心,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或许在一般人看来,她应该在居民的议事会上公开这件事,请议长为自己的孩子讨回一个公道,她思前想后,认为最好的办法是不引起争执,因为即使犯错的人是孩子,却全都是她几乎舍弃性命,从大革命的士兵们手中救出来的孩子,她想:“他们再怎么样也都是孩子,他们哪知道他们犯下的是如此之大的过错呢?”于是,她私下里把乔乔、阿道弗斯、卡波叫到自己的房间,对他们说:“互相指责和报复是没有益处的,在我的信仰中,不管是怒火中烧还是恨意如霜,我都不认为需要用挖眼或拔牙的方式来惩罚别人。我们必须互相施以爱,无论爱有多难。”梅维丝女士对这几个显得温顺又有些情绪低落的男孩子说了那番话。几个“清污者”说很认同梅维丝女士的话,他们还说梅维丝女士对他们伤害费利西塔丝的推测是不正确的,即使费利西塔丝对“新年”一角的塑造既过分又令人失望,“但是,”他们说,“一定有人在您耳边说了闲话,而且说了些谎言吧。不过,正如您所言,宽恕是群体生活和群体情感的核心所在,我们也自然会原谅在背后中伤我们的人。”
第二天,早餐过后,弗洛里安就失踪了。在他消失大约一整个白天后,乱言塔进行了一次搜寻行动,因为这对塔民来说算是挺紧急的一件事。但是乱言塔太大了,坑窑、水井、孔道、地窖又很多,护城河又那么深,防御墙又那么高,上哪儿能找到一个鲁莽的男孩儿?于是这个男孩就此从乱言塔里行迹无寻、不知所终了,没人再见过他的毛发、骨头,也没有一滴血或一个甜蜜的微笑。
自从弗洛里安消失和乱言塔的寻人行动后,梅维丝女士变得愈加沉默和离群了,但是她在社群中还做着以前就做的事务,比如:削土豆皮、缝缝补补、烤制小蛋糕、做风味小点心或杏仁挞之类的,这些事情她最拿手,做得比任何人都好。她唯一提出的要求,是卸下育婴的职责。在一些人看来,她的卸职在合乎情理之余又有一份优雅的气质——尽管大体上,塔民们仍觉得就这件事而言,个人情感不应被牵涉进来,但显然,母性中偏袒的一面占了上风,让梅维丝女士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又过了一段时间,乱言塔的塔民们相继收到了一些漂亮的小字条,被邀请参加一个宴会,地点是乱言塔的白塔塔顶上刚铺好的庭院里,“白塔”又叫“尖塔”,这两个名称在塔民间并行不悖,称其为“白塔”的人,多指的是那座塔塔石的颜色,叫“尖塔”的,则是偏重这栋建筑物在装饰格调上的风格——因为它有很多尖顶拱式的设计和披针状的窗户。漂亮小字条上所说的宴会,充其量是个园游会。不过称之为“园游会”又有点不适合,因为白塔或说叫尖塔的这座塔楼,被显露出残垣断壁之貌的城垛环绕,而且周边杂草丛生,庭院四周像是铺了一圈镶了边的壁毯,那“壁毯”是由恣意生长的野草、石缝间顽强不屈的低矮无花果树、俗艳的千里光花、金鱼草、蒲公英等植物一起编织出的。另外,即使塔民们亦多多少少觉得梅维丝女士的园游会有些平淡、过时,但心里仍有一份对梅维丝女士失子遭遇的怜悯。于是,在小字条上注明的日子和时间,乱言塔的大多数塔民顺着破裂、失修的台阶,攀登白塔,在拐角处互相推搡着、嬉笑着,都迫不及待想一尝他们心目中烹饪高手的好厨艺。
很明显地,梅维丝女士为这次的小宴会花了不少心思,在破烂城垛围出的庭院上方架起了用红色和黑色丝绸织成的华盖,在庭院中央摆上一条长桌子,并用锦缎当作桌布,桌上放的是她精心烹制的美食佳肴,还有装着粉红气泡酒的大酒壶,桌上的装饰品是点缀着小浆果的枸骨花环——叶片像针,浆果似血。梅维丝女士本人则在她绯红的外衣之下,穿了一条雪白的长袍,发间也别着一顶小小的枸骨花环。
人们很快地察觉到餐桌上摆设的美食,造型相当别出心裁,食物组合成的形状是一个人,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性别难辨,因为古朴、端庄如梅维丝女士,她在“人”的两腿之间用更多枸骨叶装点,但枸骨叶底下隐现的是糖渍无花果,而胸部那边,人们只能用含糊不清来形容。这道人形美食第一眼看上去像个巨大的姜饼人,让人想起童话里女巫用来引诱汉塞尔和格雷特进入小屋时给他们俩的姜饼人 [1] 。梅维丝女士的人形美食是由许多不同的小型食物所组成的,蛋奶冻、果子馅饼、杏仁蛋白糖膏、牛奶冻、果冻、乳酒冻、百果碎、乳蛋布丁、奶油果泥、奶油小圈饼、杏仁挞、油酥千层糕……那个“人”的头部戴着果子馅饼和鸡冠花围成的一个冠冕,它的身体按照人体构造,被刻画出肌理、轮廓和凹凸,这里是桃子和奶油组成的肉,那里是柑橘片摆成的内脏,蓝莓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