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会。这是一本很深邃、很有基督教色彩的书。
问:请问你为什么会做此评论?
答:这是一本关于承受苦难和施加苦难的书,而受难和施加苦难就是基督教的中心。我们崇敬那位被鞭打、折磨、戴上荆冠、剑刺、双手钉在十字架上直到气绝的人的尸体。我们更宣称,我们的上帝使此人受难——而此人是上帝的一部分,即是上帝——受难承担并偿付了我们的罪责。我们的上帝是一个残酷的、善妒的上帝——这是《圣经》一直固执地向我们讲述的。残酷和苦难是我们教义和仪式的重点,基督教是一种观念的表达:即现在被我们称为虐待、受虐的行为和思想,便是我们存在的中心真理。
问(法官):你的意思是说,你作为一个基督教牧师,认为上帝本质上是残酷的,另外,这本书也指明了这一点?
答:以前我们所称的上帝有一部分是残酷的。另一部分是人性的,是基督。我认同威廉·布莱克的说法,他在《最后的审判》中写道:“如我所想,世界的创造者何其残酷,作为基督的崇拜者,我不禁要说:‘哦,儿子多不像父亲啊!’全能的上帝先往头顶上一记猛击,其后耶稣携疗伤的良药而来。”为了缅怀他,我们必须崇拜耶稣的人性,我们必须吃下他垮掉的身体,饮下他流失的血液,因为他祈求我们那么做。
赫弗逊-布拉夫正在引导,或者说正在试图引导这位证人回到对《乱言塔》里一些事件的道德分析上,比如儿童们的捕猎、洛绮丝的死亡。赫弗逊-布拉夫想引导霍利教士说,这些片段充其量只是在道德上是惊悚的,而非在性意识上挑逗。赫弗逊-布拉夫的诱导并不算成功,因为霍利教士的回应痴迷而癫狂,他说这些片段写得“骨寒毛竖地恐怖,神乎其技地奏效,光彩射目地邪孽”。霍利教士离题地说起对儿童和死亡的看法,他自言尤其为诺曼·O.布朗奥妙的精神分析学说所吸引。他形同呼喊:“《乱言塔》《圣经》,以及诺曼·O.布朗的著作都是对人类社群里爱与死到底如何产生的一种凝视。不管是生殖细胞,还是人类社群的‘一灵真性’,都弄不懂死亡是怎么一回事。死亡伴随着‘个体化’而来,婴儿脱离了曾经吮吸过的乳房,将成长为一个独立的性别生物——在家庭中,个体开始分离,预示着新的核心家庭就要出现,死亡也即将诞生——当儿子成为父亲,儿子的父亲就可以死了,也必须死。人类家庭是由强烈而紧张的爱的模式构筑的,因此必将制造出更强烈更紧张的死的模式。法官大人,这是诺曼·O.布朗的理论,也是裘德·梅森在书中所论证的。”
法官:是吗?我恐怕没听明白你的意思。你每个单独的句子我都能理解,但整体大意令我似懂非懂。
霍利:我可以释疑。
法官:不,不必了。我相信陪审团成员们各凭才智,达成了对你证言程度不一的理解。我也相信陪审团会自行判别你这番神学领悟,是否能和他们对《乱言塔》的解读达成一致。
塞缪尔·奥利芬特代表裘德·梅森向这位教士展开问讯。
问:你与裘德·梅森相识?
答:我认识他有一段时间了。
问:你会怎样形容他?他是不是一位严肃的作者?
答:他是个非常有才华的年轻人,同时处境也非常艰辛,有才华的人常常如此。他与社会的关系不能说是顺畅的,他的生存状况也堪忧,不过他挣扎着向外界传达着想法,进行着创作。
问:即使他个人境遇欠佳,他是不是也从不间断写作?
答:他生活在边缘上,在极端上——我是指他的经济状况,他很贫穷。他为人处世的态度其实是一种疾病的表现——他遭受过社会的迫害和嘲弄,他是一个替罪羊,一个受害者。
塞缪尔·奥利芬特没有预期会得到这样的答案,犹豫了一下子他决定继续问下去——这要比重新回到上一个问题更好。
问:你是说他因身处困境,所以了解现代生活的苦痛?
答:我一直把他当作一个“圣愚”般的人物看待,就像让-保罗·萨特笔下的“圣热内”一样,又或者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塑造的“白痴”,他是一个在残酷世界中颠沛流离的纯洁之人。而萨特把“圣热内”视为一个萨满教的僧人,先被死亡精灵肢解,再被砍成碎块,尔后重生,成为一个智者。裘德·梅森也有复苏的智慧,他的人生蒙受苦难,但他却能在书中死而复活、重获新生。
听了这番突兀的又极致的颂誉,裘德·梅森完全没有露出任何感恩的表情,这让辩方律师们都尴尬不已。
奥古斯丁爵士起身,对证人反诘。
问:你对基督教和虐待及受虐的观察让我很感兴趣。你是否认为《乱言塔》中对折磨的描写,体现了一种对世界残酷性或对造物主残酷性的宗教式体验?
答:是的,我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
问:所以你觉得作者刻画这些露骨性虐的动机是昭示一种虔诚的宗教狂热?是极度渴望带读者感受肉体痛楚及性痛楚这两种贬降行为的由浅到深的不同层次?
答:基督体尝了各种层次的痛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