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写这本书的人是有才之人,他写出了一本扣人心弦也惨绝人寰的书。若一言以蔽之,我会说那是淫秽作品,不是文学作品。
问:请你详述你是怎样得出这个结论的,以便让陪审团了解你做出这个判断的缘由。
答:淫秽作品的内容被局限在人类天性中几个固定层面,主要是一人对另一人肢体的强权控制。这种控制将人类的存在削弱降级为肢体功能——某些重复性高、过于强调、特定挑选的几个功能,被不留一丝隐蔽和私密地公之于众,任何与之相关的丰富想象、徐缓温柔、不言而喻、慷慨善意和欢好欣喜都公开展现。淫秽作品把蒙在羞耻心上的那层遮盖物撕得粉碎,留下的是怆痛和坏死。淫秽作品是会将人性泯灭的。
问:我相信你在自己的书中也曾发表过这些见解。
答:是的。如果我可以,我想引用一段我在书中批判过的文字。这段文字来自莫里斯·吉罗迪亚斯的《奥林匹亚读者》一书:
古时已有的道德审查,由人们代代继承,它源自基督教神职人员几个世纪以来的精神统治。而今它实际上已经被终结,我们可以期待的是文学因自由的到来而改头换面。不是带有负面意涵的自由,而是探索人类头脑所有正面形态的手段,当然这种自由或多或少与性相关,或者由性催生。
这是一段明显荒唐的陈述,而且夸大其词。但这个夸大其词的说法,却得到很多可敬之人的赞成,包括那些为《乱言塔》夸夸其谈辩护的人——任何事物都不许被隐藏,任何事物都不许被消音,任何事物都不许被禁言,而允许被畅所欲言的是性,是被视为肉体的躯体。一个没有宗教信仰支撑的社会很容易达到这种自由境界,这是合乎逻辑的。与梅森先生在精神上建立起纽带的尼采,曾这样写道:“从前精神便是上帝,接着变成了人类,现在正变成群氓。”群氓,是没有隐私意识的人类,蒙昧的动物,纯粹的肉体。我见识过极权主义的统治,也见识过完全自由的政体——是完全的解放,是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地亵玩别人的身体。权力总是有边界有限制的,而且能对他人身体所做的事有多少?但是那些“享受”这种自由的人,穷尽一切去“享受”的人,总是何其相似!
也许不仅是伊夫里姆·齐兹的证词,还有他的白发苍颜,他的痿痿羸羸,他的年衰岁暮,他的饱经沧桑,他的和颜悦色,他的郑重其事,一起让这个座无虚席的法庭有了一些反应,特别是让陪审团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震撼。塞缪尔起身对伊夫里姆·齐兹问了对罗杰·梅戈格发问过的同样一个问题:“你不能接受《乱言塔》,是被你自己的立场所限,是依赖你个人制定的原则,是出于对完全自由和极权自由的反对吧?”
齐兹的回答是:“梅森先生在书中借用了巴别塔的故事,用这样一个有关语言和上帝的神话故事,来带出关于人类身体、人类自由和人类痛苦的现代观点。在犹太教对这段故事的注解中,有一个时间很长、而今已成传统的看法:并非像所多玛与蛾摩拉的居民,或大洪水发生之前的陆地人类那般,巴别塔的居民们并没有被统统毁灭。根据犹大·哈-纳西的记述,巴别塔居民之所以未灭绝,是因为他们彼此关爱,互相合作。对上帝犯下不敬之后,他们没有完全被灭,他们被围绕着神的宝座的八十位天使,教了八十种语言。从此,说和写对他们而言变成难题,但重点是他们获救了。在梅森先生的书中,人们不得救赎,因为书中除了完全的自由和肉体,别无他物。他书中的人统统丧失了尊严,失去了希望。”
问:听起来你对《乱言塔》的印象是悲观主义。它是不是全无文学价值?
答:我没说它全无文学价值。有,但远远不够。对于避免沦为一本对读者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书来说,它的文学价值是不够的。
问:这是出自一位有虔诚信仰的教师的视角?
答:是的,也是出自一位历尽苦痛,祈愿世上不会再有这么多苦痛的长者的视角吧。
双方律师要做结案前的综述。奥古斯丁爵士整个人异常清醒,一副没有情绪起伏的样子。他重申《乱言塔》是一本重复性太强,被主题死死捆缚的书。他引用了书中一两个最叫人揪心的段落,还用萨德的一段话做对比。萨德如是说——
“在大自然的视线中,杀人是一种犯罪吗?这样的设问无疑首先伤害了人类的自尊,因为人类会觉得自己在这个问题中,被贬低至其他自然生物、产物的等级。尽管如此,人类充其量就只是个动物,与别的动物没有太大区别。在大自然的眼里,人类的死并不比一只蝇虫或一头牛的死更了不得……消亡是大自然进化的方法,她促使杀手去执行杀戮,杀人行为的结果无异于瘟疫或饥荒……一句话,杀人是一种暴虐,但暴虐经常是必要的,也绝不是可耻的,在一个共和政体里是不可或缺的。”
奥古斯丁爵士问:是谁把这样的话誊录下来,用心研读?是谁将落入自己残虐圈套中的无辜受害者称为动物?是伊恩·布雷迪这个杀人凶手,他将自己的阅读材料、虚无主义思想,以极绝望极危险的未来预想的形式,分享给早已为他目眩神迷的受骗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