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具体操作中,要将淫秽作品和文学作品区分开来是不可能的。而且,比起淫秽作品被禁发,更重要的一点是,文学作品不应受限制。
韦戈尔:我想很多人会同意,这是多值得称赞的一番思想。
法官:奥古斯丁爵士,你应该将你的个人评论提供给我们。
韦戈尔:抱歉,法官大人。(法庭速记员记录道:律师转身对证人说)但你眼下却做好了准备,要当着法庭所有人的面,来论证《乱言塔》对可能将会读到它的人,具有产生堕落和腐化影响的倾向。
梅戈格:(法庭速记员记录道:证人很坚定。)是的。
韦戈尔:是什么导致了你的转变?
梅戈格:非常简单,因为我读完了这本书。(法庭速记员记录道:法庭里一阵大笑声。)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大笑。可以大笑,你们全部人都可以大笑,你们每个人都有大笑的权利。我让自己出丑了,但我从中学到了东西。当我写《卫报》那篇文章时,我秉持的理念是:没有任何书能伤害如我一般正常、明理和博学的读者——这是一个基本道理。然后我就开始读这本书,它糟透了!我现在知道堕落和腐化到底是什么感觉了。说出来你可能会笑——这本书让我看到了我自己的一些隐私,叫我惊恐万分!如果我是一个意志力薄弱的人,如果我是一个如我教过的那种不长进的孩子,我肯定会受到教唆。总而言之,我现在才看到了光。我故意使用形容皈依过程的宗教语言,那道光是一个预示,我感知到:人千万不能活在一个沉溺并热衷于虐行描绘的社会中。毕竟,我曾经被《马拉/萨德》这部戏剧搞得很不舒服,我整个人干哕难忍、浊气缠身,但我相信那对我的灵魂是好的,目睹那种惨象,能让灵魂更坚强。我还听说,有一位作家,把沼泽谋杀案以文学的方式重新演绎了一遍,并称其为艺术创作。那位作家声称直面了世人“最关键的焦虑心态”,把沼泽谋杀案的始末“写成了一出翻天覆地的创意剧作”。据说,有些作家和艺术家主张他们应该有用尸体创作的特权,宣称要把尸体取出内脏后,悬挂在哈罗德百货公司的橱窗上——解剖学家能处理尸体,艺术家们也能,这就是他们的诉求。我相信,如果这些诉求都能成真,梅森会觉得为他自己书中那些骇人的段落来辩护是格外简单的事。但我可不要生活在把恐怖当趣味、当创意的社会环境中。我逐渐省悟到:那些艺术家和艺术作品不是被掩藏在地毯下面就行了,而是必须被熊熊烈焰付之一炬。我受够了这个放任的社会,艺术家们会变本加厉予取予求,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有和我一样的体会,他们必将为自己心中丧失殆尽的洁净和纯善而哭泣哀悼。真正的自由不是去任意伤害别人的自由。
塞缪尔·奥利芬特顺着梅戈格结尾的话来盘问。
问:梅戈格先生,你说,“真正的自由不是去任意伤害别人的自由”。
答:是,我是那么说的。这不是一个多入时的想法,但我信守这一点。
问:不过,梅戈格先生,根据史密斯教授、甘德博士、韦德伯恩先生等人所说,你所信守的不正是《乱言塔》这本书极力表明的中心主旨吗?
答:《乱言塔》是一本翻来覆去、回环往复的书,就像绕着树不断盘旋的蛇。什么是它最确凿的主旨?我们都听闻了,萨德侯爵声称人类应自由地杀人和强奸。我想说的是,魔鬼会把自己的文本以一点点道德观繁复巧妙地包裹伪装。我从《乱言塔》中读到的信息,就是萨德的信息,是此刻最时髦的信息。《乱言塔》的作者亲手杀掉书中一个虐杀成性的主人公,好给他的读者们带来另一拨虐待狂似的振奋感。这是多么狡猾、卑劣和感人至深啊!
奥古斯丁爵士的最后一位证人尤其缓慢地走上了证人席,当他终于抵达那里时,在证人席外几乎看不到他。他太矮了,太老、太弱了;他有一张和蔼可亲的小小脸孔,肤色匀淡如羊皮纸,他的脸像是用小细纹刻画而成的古地图,还用棕色描出各时代的小岛;尖如鸟喙的鼻子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头上戴一顶黑色的丝质无边便帽,露出额上如小婴儿般细软的亮白色头发。他穿着一件很肥大的黑色西装外套,但明显看得出他的躯干弯曲,背驼得很厉害;他的手像枯枝,或动物的钩爪,骨头的硬结和血管的凸起看得一清二楚,他双手紧紧抓牢身前的壁架,似乎不这么做就会倾倒。他自称为伊夫里姆·齐兹教授,在剑桥大学任教,是犹太历史和犹太文学专家。他是特雷布林卡灭绝营的一名幸存者,他在灭绝营里失去了妻子、孩子和姐妹。他也是许多本著作的作者,包括《巴别塔与静默》《人之舌、天使之舌》,这两本书都是关于犹太教神秘主义历史、语言和静默的学术著作;他还著有一本关于卡夫卡和德语的书,以及一本名为《私人处所》的书。他用他微弱、清晰、精准的声音说:“《私人处所》是一部与来自‘内心、隐私、寂静处所’的感觉相关的书,这个处所的存在,让那些‘幸运或不幸运的定居于此的人’的生存成为可能。”
奥古斯丁爵士首先问他是否读过《乱言塔》。
答:读过。
问:请问你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