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摩擦大颚和六只肉趾,想刮净上面的蜡质,但它已疲累和失氧,身体逐渐沉下。小蚁每次卯足力气往上冲刺一步之前,身体已快速下沉两步。它的冲刺逐渐失去力道,最后不管它如何鼓动余力,身体仍徐徐下沉。小蚁沉到瓶底前,用一只后足的枯笔拖带,延长和撇完生命的最后旅程。它看见自己的到来惊动许多失踪伙伴的大头、大颚、节足,它们在瓶底漫游漂浮仿佛孑孓。
大蚁在小蚁下潜到一半时就失去它的踪影,因为害怕重蹈覆辙,不敢探身往下张望,只能在唇环上来回奔走,打转,敲击。它大声呼叫小蚁,张开大颚四处咬啮,在唇环、瓶盖和瓶囊留下许多小咬,直到感觉毛出血,螫针刺痛,两颚酸麻。
它哀伤失神地离开瓶囊,攀上卷须,登上扁舟,回到幽黑的矮木丛中。一路上它快步疾走,从不回头。
……
“你刚才在观察猪笼草吧,”罗老师将一杯热咖啡递给雉,啜一口手中的咖啡,从窗口眺望出去。窗外,亚妮妮正从井里打一桶水,罩头就往身体灌下去。“这是一种美妙的植物。最先从一片不毛之地嗅出生机的,就是它们,一茁壮,蜂蝶鸟虫就出现,其他植物也就一窝蜂着芽。就像是一片荒地的拓荒者吧。那土地越贫瘠顽劣,它越蓬勃。这肉食者有这本事。”
“您看见我了吗?”雉略感错愕。
“是啊,我背了一捆枯枝,又隔着一段距离,就不叫你了。”
“老师应该叫我的,我寻了您好一阵子。”
“哈哈,溜达溜达也不坏……”罗老师半个身子攀在窗栏上,“从前我碰到过一个传教士,心肠软得很,老是婆婆妈妈劝我别杀生,他那教堂附近也长了几株猪笼草,他老人家一看到虫兽掉入瓶囊就救走,害得那几株猪笼草营养不良,萎萎缩缩,瓶囊像发育不好的姑娘奶子,差点死去……”
九点多,云煤密布,季候风涌来,扇出一颗红炭日头。常常就是如此,以为就要下雨,却憋着不下,一声屁雷也不放,撩得人兽内外失调,痔痘齐发。一只雌胡蜂钳着一球泥巴翘着红黑黄三色冰淇淋美臀在屋檐下筑巢,它那细颈瓶状的巢室已经完成,却还不满足地补补贴贴,且不时把美臀插入穴口,这天气催动它产卵。雉突然发觉棚架和围篱上的瓜果,鸡舍旁的一棵木瓜树都到了瓜熟蒂落地步,等着主人搂接脐带的张力。母鱼胎动,蜻蜓形成杂交乱流,湖水泛滥,已不能承受云雨。亚妮妮徐徐而有节奏地往自己身上浇了二三十桶井水,真有一股产床上的犟劲。她甩头发时,水滴几乎扑向木屋。二三十桶水中,其中有两桶淋向黑狗。狗不甚领情,泥鳅一样趴在干柴上,让亚妮妮投鼠忌器。围篱上晾着罗老师捡拾枯枝时穿着的一件衬衫、短裤和内裤,比狗痛快地滴着水,仿佛以液体为单位测算主人刚才消耗的力气。罗老师羊脸清净,衣着干爽,显然已冲过澡。
“鹏雉,你不忙吧,”罗老师走到屋廊收走垂在屋檐下十几串榴梿壳和一大尾剖成一半的鱼干,“吃过中饭再走吧……”
咖啡比雉在台北喝过的浓缩咖啡稠苦,雉的舌尖像深入烂泥巴的小铲,闻到泥土、石头、铁器、钙和纤维的味道。雉舔了舔嘴唇,还有兽的体味。兽的体味和粪味更稠密,晚上达雅克人在长屋走廊上烧榴梿壳熏蚊蚋时。罗老师一个人吞吃这一大串榴梿?……鱼干散发咸味,或许已接近咸鱼干,罗老师嗅了嗅,流露出深藏不露的美食家品味。雉清了清嗓子,没有答话。那一声清嗓,道尽香醇,是一种咖啡语言,罗老师意会到了。
“亚妮妮……”罗老师拿着鱼干和榴梿壳走入厨房,用达雅克语朝屋外传递出雉的意思。语气延续某种情境,外加狩猎人的术语,伐木者的口音,雉竟没有听懂。
亚妮妮则先后用英语和达雅克语表达一遍:“泰,我家里忙……下午再来接你……”
亚妮妮跃过围篱,消失在一片矮木丛后。
“真是野呀,”罗老师说,“脱个精光,纵入河里,洗去忧烦污秽,湿湿答答,不擦自干。他们番人都是这样,我们应该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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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在巴南河畔拥有两座相距五十英里的种植园区,以长舟和快艇联系。第一座园区是一个英国商人在一八六○年草创,乃殖民政府模范种植园区,甚受总督和英王重视。园区开拓之初,饱受蟒兽肆虐和土族骚扰,殉职者众。一八八二年,园区已小有规模,蟒兽渐稀,达雅克族也不再馘首,但园主被倒吊巴南河畔一棵百年老树下,尸体涂满彩绘挂满兽牙兽骨,胸部被四根尖桩成“米”字贯穿。总督大怒,组织野战部队缉凶。据说园主之死是中国员工杰作,他们把屠杀装饰成某种神秘仪式,使英国政府和蛮族产生联想,但手法拙劣,一度被土族引为笑谈。园区英籍工头纷纷离去后,没有英国商人愿意继续经营,总督为此大伤脑筋。一个酷热无风的黄昏,一个盘着小辫子清朝打扮的园区中国工头走入总督府办公室,在总督同意下签下代理园主合同的职务。他清瘦黝黑,沉默干练,长着浩瀚和雉一样的儒生额,马唇牛牙和雉祖父一样,身高手长,总督府里没有洋人可以俯视他,可以垂手拍他的肩膀。他眉眼弥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