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沼气榛莽,没有体味口臭,没有香港脚、汗斑、疥癣,没有肺病和缺乏罂粟碱的恍惚眼神,操十种语言:米酒、香料、辣椒腌制的马来语、印尼语、印度语、达雅克语;充满树皮、草荄和泥土腥味的华语、广东语、客家语、福建语;雪茄、酒精和铅味混合的英语和荷兰语。园主已死去一个多月,没有英国人愿意再被土族活祭;员工百分之八十是华人,总督一直希望找一个中国人做代理园主。
据说曾祖和总督签约前,顺手在总督办公室放下一张用猴皮包扎的疙瘩物,里面是大小十数坨西加里曼丹三发金矿区出产的金块。曾祖的苦力出身不可能拥有这批金块,它们的来历始终是余家家族史上一个值得探讨的古老的谜。较简单的说法是,那是曾祖从矿区偷窃到的赃物,据说曾祖被逐出矿区前,曾经被缠上钢丝的藤条鞭笞百多下,两手反捆浸泡河水中让水蛭吸了三天血。另一种说法是,曾祖串通工头和一群苦力挖掘金脉时偷鸡摸狗,最后窝里反,出卖难友独吞金块。最能表现曾祖智慧和余家作风的,就是曾祖煽动苦力造反,短暂占领了矿区三天,篡位虽然失败,却没有完全吐出他在矿区搜刮到的财富。不管上述何种说法正确,曾祖的确因为犯错或犯上而被动用酷刑,而且园区没有原谅曾祖,反捆河中实际是一种处死叛徒的手法。曾祖在河中假装哀嚎,暗地挣扎,三天后脱困逃逸,园区派遣十五人武装部队一直追缉到曾祖翻越沙捞越国境。
矿区经验让曾祖学习到更高明的篡位韬略,曾祖接下种植园区代理园主后,随即传出前任园主之死是曾祖的毒手。曾祖野心勃勃,接管园区后大肆招工征地,将当初只种植咖啡和烟草的中型垦地扩充到一个拥有茶园、胡椒园、胶园、罂粟园和伐木厂的大型种植园区。殖民政府虽然贩售鸦片,但禁止居民私下种植和买卖,因此曾祖最早将罂粟种植在林沼地上。林沼地散布巴南河畔,每年十一月至翌年二月雨季时被河水淹没,三月至十月暴露阳光下,此时它们历经洪水冲刷沉积,潮湿肥沃,最适合农耕。曾祖从三月初播种,九至十月收割,雨季时招待英国官员巡视园区。十年后,曾祖出入总督府无数次,上下打理,半公开种植鸦片,买下殖民政府委托他经营的咖啡园和烟草园,在园区内开设赌馆、鸦片馆和妓院,垦殖第二座种植园区于巴南河下游。曾祖花了十年时间,贿赂利诱,恫吓威胁,挑拨离间,联夷制夷,试图安抚、控制、消灭土族,但曾祖逐渐发觉园区和土族之间的关系,犹如蜜熊之于蜂巢,红毛猩猩之于野榴梿,蟒蛇之于食蟹猴,是一种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复杂进化课题和食物链之争,关键在于谁是掠食者和被掠食者。曾祖逃躲过十多次土族刺客的暗杀和围捕后,终于决定向殖民政府购买军火组织巡逻队,和土族及毒蛇猛兽展开一场超过一甲子的攻防战。祖父十九岁那一年第一次踏上曾祖用一场谋杀和几坨金块争取到的种植园区,见到美丽灿烂的罂粟园,他喜欢雨季时乘坐舢板在河水泛滥的林沼地上漫游,这时巴南河里的大鱼纷纷游入林沼地,啜食平常啜食不到噗咔噗咔掉入河里的野果。祖父有时候躺在舢板上任舢板漂流,有时候用一根钓竿垂钓。大鱼上钩后,祖父用小番刀剁碎鱼鳍,戳烂眼睛,咒骂几句后放生,欣赏它们在河里浮游挣扎。
“你为什么戳瞎鱼儿眼睛呢?”小花印蹲在巴南河畔看祖父杀生。她穿一双从家里带来的白布鞋,鞋底已快磨破,好似脚底下踩着两片枯叶。短裤染着油脂水气,铅灰色衬衫像晒干的蛙皮囊。刚到园区时两条垂到屁股上的小辫子已被曾祖亲自用小刀贴着头皮削掉,一头青丝像刚出膣泡着羊水的胎毛,她为这事哭了好几天。手脚长满红斑,显然她的体质一时不能适应这里蚊蚋的叮咬。才一星期劳动,手指脚趾已泡得快要糊掉。
“土人习俗,”祖父把烂鳍瞎眼的鱼儿放到一个大塑胶桶中,“说这河里有可怕的水神,上钩的鱼儿如果跑了,就会回去报告水神,水神趁你喝水时跑到你身体里掐你的五脏六腑……所以要戳烂它们的鳍和眼,让它们走不了,看不见……”
“鱼儿马上就被吃了,怎么跑呢?”
“哦,不一定,”祖父把蜗牛肉挂入钓钩,鱼竿一甩,掷入河里,“有时候……”一尾大鱼哗啦一声跳出桶外,辗转反侧,糊了一身泥垢,逐渐接近河水。祖父抽出腰上小番刀,连戳数次,贯穿鱼儿胸部,扔回桶里。“看……如果不是残了,早逃回去了……你别看它们看不见摸不到,在桶里照样亲嘴嘴……”
雨季扩大鱼儿活动空间,平常干燥的地方变成小湖潭,平常鱼儿不能出现的地方出现大量鱼儿,鱼狗、鱼鹰和各式水鸟也特别活跃。河水溯流,从下游和出海口漂上来一批秽物,几个铁罐和玻璃瓶在小花印脚下磕碰不去,一只丑陋无比的拳头大婆罗洲水蟾蜍趴在一个四方形铁桶上,铁桶上印着一位戴头巾怀抱稻穗的金发姑娘,被水蟾蜍深情款款地搂抱。不知是这幅景观或祖父那一番话,祖父第一次看见小花印笑了。祖父拿着钓竿走到小花印身旁。
“你喜欢钓鱼吗?”
水蟾蜍慢慢爬入河里,在金发姑娘身上留下一摊泞泥。姑娘两颊红得像鸡冠,似乎像母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