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我和强巴翻越高黎贡山,走了七天七夜,终于在怒江上游白龙峡附近的一个山洼里见到金背豺的踪影。
我们先发现豺的粪便,后来又在灌木丛找到几绺金黄色的豺毛,便断定金背豺就在附近。食肉兽出于觅食的需要,流动性很大,豺群的活动范围是方圆一百公里,大海捞针式的寻找自然是不行的。按豺的活动规律,我和强巴来到箐沟一条溪流旁,在一块湿地看到豺凌乱的足迹,就在附近住了下来,等待豺的出现。
豺有个习惯,流动觅食,固定饮水。也就是说,豺会在百里范围内追逐捕杀猎物,但饮水却有固定的水源,一旦在某处水源喝水解渴,轻易不会放弃,隔两三天就会光顾一次。
水是生命之本,动物对水都有依赖性,有领地意识的哺乳类动物,一般都以水源为中心,圈定自己的狩猎范围。
第二天傍晚,我和强巴躲在溪流边的草窝子里,观察四周的动静。一只浣熊,从旁边一棵大树的树洞里爬出来,骑在枝丫上,骨碌碌转动晶亮的眼珠,机警地四处张望,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事情,便一甩饰有五条黑色环纹的大尾巴,吱溜从高高的树冠上蹿下来,肥胖的身体隐没在草丛中,只露出黑褐色的脊背,像条大鱼似的游到溪流边,紧贴在一块石头旁,一动不动,似乎与石头已经融为一体了。一条约一尺多长的大鲵,从溪流边一个幽暗的石洞里钻出来,想到水边的湿地挖蚯蚓或捉青蛙。大鲵刚爬到那块石头旁,浣熊突然闪电般地扑了上去,可怜的大鲵,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脖子就被咬断了。浣熊叼着大鲵,浸到水里漂洗,哗啦哗啦,搅得水花四溅,洗完后,将大鲵按在石板上,撕下一块鱼肉来,又放到水里去洗一洗,然后再塞进嘴里咀嚼,真称得上是大自然的卫生标兵。浣熊吃了一阵,突然,神情陡地变得紧张,抻直身体,脑袋左转右转,圆圆的耳朵扭动谛听,尖尖的鼻吻耸动嗅闻,目光显得惊恐不安,好像可怕的天敌正在逼近。半分钟后,浣熊叼起吃剩的大鲵,用百米冲刺的速度逃离溪流,逃回那棵大树上去了。
我是个动物学家,我了解动物的习性,从浣熊叼着食物惊恐逃窜这一点来分析,不难判断有凶猛的食肉兽正在靠近溪流。
“安静,别动。”我把强巴的头按进草丛,低声吩咐。
不一会儿,灌木丛稀里哗啦响,钻出一匹鬼头鬼脑的老公豺,跳到一个小土丘上东张西望。我晓得,这是豺群派遣的哨豺,类似于人类军队的尖兵、探子或开路先锋,是走在队伍前面打探情况的。溪流四周静悄悄的,老公豺观察了几分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便扭头朝灌木丛长啸了数声。很快,大大小小七八十只豺从灌木丛里拥出来,跑到溪流边喝水。
我调准望远镜焦距——淡黄色的体毛,背部有一条厚密的金黄色毛带,哈,果然就是从尕玛尔草原流亡来的那群金背豺。瞧,这是歪嘴巴雌豺,少掉一只耳朵,哦,那是刀疤豺母为阻止它伤害我和强巴而咬掉的;瞧,那是胸毛已经秃光的老豺,哦,显得比一年前更苍老了,连脖子上的豺毛也差不多掉光了;瞧,这只年轻的公豺背脊上有一条紫色毛斑,我记得很清楚,就是一年前强巴用计擒捉的八只幼豺里头的一只,当时我还开玩笑地说这是一只紫金娃娃,哦,如今已变成一匹八面威风的大公豺了……
咦,怎么不见刀疤豺母?
我用望远镜在豺群里搜索了一遍,没见到刀疤豺母,正在着急,突然,岸边的灌木丛里,又钻出一小群豺来。我仔细一看,领头的那匹豺正是刀疤豺母,它身边是一匹眉额长着两丛绿毛的绿眉雌豺和两只约三个月左右大的幼豺。看来,刀疤豺母是因为照顾落在后头的绿眉雌豺和幼豺,所以来迟了一步。我这才舒了口气。我对刀疤豺母印象不错,我觉得这是一匹知好歹懂甘苦明事理的好豺,只要它还在豺群里并担当首领的角色,我们就有希望把豺群请回尕玛尔草原。
刀疤豺母护送绿眉雌豺和两只幼豺到溪流饮水,强巴小声问我该怎么办。我咬着他的耳朵说:“我就这样走出去,想法子让刀疤豺母了解我们善良美好的心愿。哦,你暂时别动,待在这里。它们对你有看法,对我比较友善。我一个人先出去试一试。”
“这太危险了,万一……”强巴为我的安全担心。
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去无谓的冒险,我觉得我走出去后,豺攻击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段时间我翻阅了许多国内外有关豺的资料,对豺这种动物的品性和行为特点有所了解。按文献记载,豺是所有大中型食肉兽中对人类最敬畏的一种动物,从不主动攻击人类,迄今为止在全世界范围内还找不到一个证据确凿的实例来证明豺杀害或吃掉过人,豺攻击人类的概率比家犬伤害主人的概率还要低。再者,我曾与这群金背豺打过几次交道,我救过它们,它们也救过我,怎么说也是朋友了,我相信它们不会得健忘症把我给忘了的。只要它们还能认得出我,就绝不会攻击我。虽然人类的字典里将豺比喻为恶的化身,但在真正的豺世界里,还没有恩将仇报这句成语。
“我还担心,你这样突然走出去,会不会吓着它们。”强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