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蓬头喷出的热水冲击着头发,流在瓷砖上。
我伸出手掌探索,摸到了一个容器,先轻触其瓶身,洗发精的瓶身侧面有着凹凸纹路,这是为了避免与润发乳搞混。接着我从右侧的钢架上取来了头皮按摩梳,在失明之前,我使用的是橡胶材质的梳子,但由于掉到地上时几乎没有声音,找起来相当麻烦,后来换成了塑料材质的梳子。
用按摩梳按摩了头皮,冲去泡沫,并完成润发之后,我擦干身体走出浴室。先穿上衣服,用吹风机将头发吹干,然后走进厨房。取出“液体探针”,装在杯子上头,倒入烧酒,不久便听见“哔哔”声响,于是停止倒酒,从三角盒中取出镇静剂,配着烧酒吞下。
接着我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与电视机的最大不同就在于没有画面,只靠听力就可以理解内容。今天报的都是一些令人心情忧郁的新闻:遭少年凌虐致死的流浪者、因清寒补助金遭取消而饿死的贫困者、遭遗弃的婴儿尸体、老人赡养院里死于意外的老人。
最后一则新闻是关于集体偷渡的,似乎是之前发生的案子的后续报道。一群人企图利用日本企业“大和田海运”的货柜船偷渡进入日本,通气孔却遭人蓄意封闭,导致偷渡者几乎全部死亡,只有两个人存活。其中一人依然在逃,另一人则遭到了逮捕,目前尚在医院接受治疗。
我关掉了收音机。服药一小时之后,开始有种飘飘然的感觉。正打算入眠时,电话却响了起来,我叹了口气,起身以五斗柜为基准点,来到了内廊,沿墙面走向发出铃声的电话,拿起了话筒。
“和久?是我。”是哥哥的声音。
“——你以为现在是白天吗?”
我故意将左手手腕靠近话筒,按下语音手表的按钮,手表旋即发出声音:“晚上十一点三十分。”
“那是什么声音?算了,这不重要。我想问你,你把装砒霜的小瓶子拿到哪里去了?仓库里又有老鼠了,赶快还给我。”
“你怎么会向我讨?当初在仓库里,那小瓶子不是被你拿走了吗?”
我担心哥哥对母亲下毒,曾暗中吩咐由香里到仓库取走那小瓶子,但女儿从仓库回来后,说没看到那种东西。
“哥哥,不是你将小瓶子藏起来了吗?”
“不要装傻了。我刚刚打听过了,有村人看见你带着小瓶子走出了仓库。”
我带走了装砒霜的小瓶子?这不可能,哥哥在说什么鬼话?那间仓库我应该只进去过一次才对。我试着回想当时的状况,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待在岩手县老家的最后一晚,我到底做了些什么。这段往事完全从我的记忆中消失,宛如电影胶卷被剪掉了一节。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没拿砒霜。”
残破不全的记忆让我感到恐惧。我这么说,有一半是为了说服自己。
“——好吧,那就算了。”哥哥停顿了半晌之后,以充满怀疑的口吻说,“我只提醒你,千万别干下什么蠢事。”
哥哥挂断了电话。我紧握着话筒,愣愣地站着不动。每当我想要挖掘那零碎得犹如万花筒景象的记忆时,大脑便宛如遭到无数细针扎刺一般疼痛。到底有没有取走砒霜,我自己也不敢肯定。难道在吩咐由香里去拿小瓶子之前,我已偷偷将小瓶子移往他处保管?
我沿着墙壁回到客厅,从架子上取下一把锉刀,坐在沙发上。每当我感到压力时,就会用这把锉刀磨指甲。我不使用指甲刀,因为容易将指甲剪得太深。
一边用锉刀磨着食指的指甲,一边细细回想那一天发生的每个细节,但脑袋宛如一条干毛巾,不论怎么拧,都挤不出一滴记忆。
事实上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当初在老家里,由香里曾对哥哥说过,“吃镇静剂会造成记忆力受损”,哥哥因而得知我的记忆力已变得不可靠。于是哥哥利用了这一点,对我灌输错误的讯息,想要将罪责推到我头上。如此一来,我就成了毒杀母亲的凶手——
倘若如此,哥哥为了将这个局布得完美,如今一定是在村里到处对人说我拿走了砒霜。
“好痛!”
我忍不住大喊。一个不小心,竟用锉刀磨掉了指尖的肉。我将手指拿到鼻子前面,顿时闻到了浓浓的铁锈味。我感到头痛欲裂,起身倚靠着客厅墙壁。
过了好一会儿,我想要让背部离开墙壁,却察觉出不对劲。将手伸向身后,在墙面上一摸,竟发现墙壁呈圆柱状。此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宛如铁桶在铁板上滚动的轰隆声,而且伴随着震动逐渐远离。右前方则传来断断续续的宛如用木槌敲打大地的撞击声。我的皮肤感受到了微风——而我的手上竟然拿着导盲杖。
我转身仔细抚摸那根圆柱,探索了一会儿后又将左腕往旁边探出,感觉手掌摸到了一片粗糙的墙壁。眼前的黑暗完全没有任何变化,但触摸到的物体竟已完全不同,像是电线杆跟某一户人家的庭院围墙。
我什么时候跑到户外来了?耳中听到的撞击声,似乎是道路施工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刚不是还在客厅里吗?
我战战兢兢地按下语音手表的按钮,发现时间已变成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