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当然会感到疏远。”
“哥哥一直心怀不满,仇视日本政府,而且想法相当自私,满脑子只想着打官司,毫不在乎给人添麻烦。”
“这也很合理。遗孤们与骨肉至亲被活生生拆散数十年,当然会有愤怒、不满及绝望的情绪。加上生活贫穷,就算想要回中国探望养父母或扫墓,也没有办法办到。你知道吗?倘若他们回中国探亲,‘旅行期间’的清寒补助金就会被扣除。”
“——过去不是发生过多起亲人认错遗孤的悲剧吗?”
比留间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琢磨我这句话,半晌后才说:“是的,毕竟只能仰赖身体特征及离散时的情况来判断,虽然认亲的过程相当慎重小心,但还是无法完全避免悲剧的发生。”
“我哥哥会不会也是这样?”
“你怀疑龙彦先生并不是你的兄长?”
“是的,哥哥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感到不对劲。是因为他是遗孤,还是因为他是假货?我想查清楚。”
“假货?”
比留间的声音显得颇为错愕,我这才察觉自己失言了。“假货”这个字眼实在用得过重。
“——难道你认为龙彦先生是假遗孤?”
既然已说漏了嘴,我只好老实说出想法,征询专家的意见。
“是的,我确实这么怀疑。”
“你没有证据吧?”
“我正在找证据。当年我们一家人参加的是三江省桦川县的开拓团,我想要寻找这个开拓团的归国人士,向他们询问当年的详情。任何一位都可以,能不能请你帮我查一查地址?”
我听见比留间用鼻孔吁了口气的声音。
“请恕我说句老实话,我建议你别这么做。万一真的如你所说,你们不是亲人,这会带来巨大的悲伤与痛苦。曾有遗孤确信找到了亲人,还为此举办了庆祝会,却在会场上被厚生省的人员告知‘经检查确认无血缘关系’。那个遗孤当场痛哭流涕,最后甚至想不开而自杀了。”
“如果哥哥心知肚明自己是假货,怎么会感到悲伤?”
“就算尊兄不悲伤,令堂也会悲伤。我记得龙彦先生是在一九八三年归国的,换句话说,在长达二十七年的岁月里,令堂一直当他是亲生儿子。如今倘若得知儿子是个毫无瓜葛的外人,你能想象她会多么绝望吗?我相信令堂的年纪应该很大了,还是别伤她的心为好。更何况倘若这一切都只是你多心,这样的举动会伤害所有人。”比留间说得头头是道。
当年的日本正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因此政府对于迎回遗华日侨一事表现得相当消极。大部分的遗孤都具有中国籍身份,日本政府将他们比照外国人办理,要求他们在日本的亲人必须担任身份担保人。担保人得视情况负担遗孤的归国旅费及生活费,而且负有督促遗孤遵循日本宪法的责任。但这些日本的亲人大多已经退休,仰赖儿女扶养,不见得有能力扛起这些责任。因此,有些人虽确认了与遗孤的亲属关系,却拒绝担任担保人,导致这些遗孤无法返回日本。
“遭到亲人无情对待,想必是心如刀割吧。有些亲人则是考虑到遗产继承问题而反对遗孤返回日本。在这些案例里,遗孤必须先签下放弃继承权的同意书,亲人才愿意担任担保人。”
比留间就像一名以知识为甲胄、以理论为长刀的战将。我心里想要调查、揭穿哥哥真面目的意志,被他毫不留情地斩断了。为了与他对抗,我也只能拔出自己的刀。
“如果你知道我哥哥为了遗产而打算毒杀我的母亲,你还会这么认为吗?”我说道。
比留间顿时陷入沉默。
“哥哥偷偷藏有一小瓶砒霜。我母亲最近病倒了,或许正是因为哥哥每天在饮食里下了一点毒。”
我说到这里,忽然闻到一股抽烟后的残余烟味自我身旁飘过。我霎时感到一阵寒意自背脊蹿上了后颈,一时之间忘了呼吸,只觉得口干舌燥,嘴里的唾液似乎都消失了。
在我身边还有另一个人?这是我的错觉,还是——?
如果这个人正因紧张而心跳加速,或许我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我抱着这样的期待仔细聆听,却什么也听不见。
我故意做出在胸前口袋掏摸的动作。“比留间先生,要不要来根烟?”
“——谢谢你,但我不抽烟。”
其实我已戒烟将近二十年。本来打算如果比留间真的要拿烟,我会说刚好抽完了。既然比留间不抽烟,我刚刚闻到的残余烟味又是怎么回事?是谁身上穿着沾染了烟味的衣服?这会议室里应该只有我跟比留间两个人才对,难道有人蹑手蹑脚地偷偷跟在我旁边?
我竖起了耳朵,仔细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心里有种想要举起双手在四周乱挥的冲动,若是这么做,或许会在不应该有人的地方碰到人的身体。
我故意轻轻呼吸,装出平静的态度。“比留间先生,你反对我调查哥哥的事?”
“是的,我反对。”
“好吧,但我不会放弃。我会让真相摊在阳光下,拯救母亲跟外孙女的性命。”
“当你看着深渊,深渊也正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