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前进。我微微举起手,一边以手背轻触墙壁一边往前走,另一只手臂则弯起,将手肘横放在胸前以保护身体。每当来到初次造访或不熟悉的地方,我都会沿着墙壁或家具绕上个一圈,以记住室内的格局。
摸着墙壁走了大约十步,指尖碰触到了障碍物,仔细一摸,那是个木制的台子,上头放了一样东西,摸起来应该是电话机。我继续沿着墙壁前进了三步,手掌碰到了一根突出的柱子,旁边便是纸拉门。
“来,进来吧。”
哥哥这么说之后,我听见了拉开纸拉门的声音,于是我沿着门边走进了客厅。跨过门槛的瞬间,穿着袜子的脚下传来怀念的榻榻米触感,或许是刚翻新的关系,我闻到了灯芯草的独特香气。除此之外,还有一股祭拜用的线香淡香。
“你们回来了——”
我听见母亲的说话声及起身的声音,虽然有气无力,却透着一股欢欣。
我一步一步朝着母亲声音的方向走去。
“——阿和。”
我在声音的前方停下了脚步。一只手掌温柔地抚摸我的脸颊,那手掌的触感就像是一片扁平的柿干,我能想象母亲的手上一定满是皱纹。
“别这样,我都快七十了,不是小孩子了。”
“阿和永远都是阿和。”
数年前我回老家的时候,母亲叫我“和久”,此时她口中所称的“阿和”,是我小时候的绰号。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她的过度保护让我觉得很丢脸,曾要她别再这么叫。现在她突然又叫我“阿和”,或许意味着她的心已回到数十年前我跟她和睦相处的时代。
我无法判断母亲的脸跟我失明前是否有所不同。皱纹是不是更明显了?黑斑是不是增加了?时间的流逝对我来说一点也不具真实感。
我轻轻拉开了母亲的手。抓着母亲的手掌的感觉,就像是抓着晒干的鱿鱼。
“由香里也好久不见,真高兴你回来了。你们都还没吃早饭吧?”
母亲的脚步声逐渐远离。在我的记忆中,出入口的相反方向便是炊煮料理用的土间[1],那里的地面涂了灰泥,中央附近铺了草席,有一座锅炉。屋顶形状看得一清二楚的天花板上,纵横交错地架着数根横梁,边角还有补强用的斜梁。
我追上母亲的脚步声,动作非常谨慎,不让自己因地板的高低差而摔倒。
“喂,太危险了!”
哥哥一声斥骂,抓住了我的手腕。
“哥哥,谢了。”
“不是伯父,是我。前面地板较低,小心一点。”
正后方传来由香里略带苦笑的声音。原来抓住我的人不是哥哥,而是女儿。
“原来是你,谢了。”
我在女儿的搀扶下进入地势较低的土间,草席的粗糙触感隔着袜子传上了脚底。
“越看越觉得随时会垮——”
我听女儿这么说,便将手往前探摸,摸到一根散发着米糠气味的弯柱。这根柱子弯得有如驼背的老人一般,倘若我眼睛看得见,一颗心也会跟着七上八下吧。
不远处传来菜刀在砧板上切菜的利落声响,于是我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阿和!停步!”母亲突然大喊,“地上有镰刀!”
母亲的脚步声来到我眼前,接着我听见了金属的声音。
“千万不能跨过镰刀,不然镰鼬[2]可会找你麻烦。”
母亲以前就很迷信,对于一些流传于岩手地方的古老传说都信以为真,小时候她常拿这些传说来提醒、告诫我。例如,不能在室内吹口哨,否则会招来穷神;又如踩踏书本,会把学过的字都忘了;还有一次,我指着一条蛇对母亲大喊“有蛇,有蛇!”,母亲在我手上一拍,说“用手指指着蛇,手指会烂掉!”。
在我长大之后,有一次母亲不让我的妻子参加姨母的葬礼,因为那时妻子有了身孕,据说在怀孕期间参加葬礼会难产。听说从前母亲怀孕时,她也绝不参加任何葬礼。
“龙彦!你怎么没把镰刀收好?”母亲严厉地斥责哥哥。
“我把它靠在墙边,大概是它自己倒下来了。”
看来我想要走到土间中央,没想到竟走偏了,才会离墙壁那么近。
接着我又听见了切菜的声音。“妈妈,你别勉强,交给由香里来做吧。”
“做饭这种事,怎么能交给大老远回来的孙女?你们快回去坐着。”
切菜的声音又停了,我听见地面下方传来声响。我心中浮现了母亲从土间的地下储藏库取出蔬菜的景象。我决定接受母亲的好意,于是跟着由香里一起回到客厅,坐在坐垫上。
“哥哥——”我对着眼前广大的黑暗空间呼唤。
“怎么?”
一点钟方向传来响应声,于是我将脸转向那个方向。
我已事先告知过由香里,向哥哥提肾脏移植的时机交由我来判断,因为哥哥这个人一旦被惹火,任谁也劝不动。
“哥哥,你还在打官司?”
移植肾脏必须住一段时间不短的院,倘若诉讼还没有结束,哥哥恐怕不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