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哥哥好一阵子没有回话,整个家里只听得见土间传来的切菜声。

“政府对我们实在太‘好’了,得好好表示一下‘感谢’之意才行。”半晌后哥哥讥讽道。

“就算控告国家,又能改变什么?”

“——当初日本政府抛弃了我们,我一定要追究这个责任。”哥哥愤愤不平地说,“国家只会利用我们这些善良百姓,没有了利用价值就把我们丢下,任凭我们自生自灭。若没有人挺身对抗,这样的政府永远不会改变。”

“挺身对抗,难道政府就会改变?”

“政府夺走了我们的人生——这种心情你是不会懂的。”

自从三年前,哥哥就一头栽进诉讼的世界,给周围的人添了不少麻烦。一下子向我借雇用律师的费用,一下子要我帮忙制作意见书,一下子又希望我站上证人台,说什么我的样子能引来同情。

从那之后,我便开始与哥哥疏远,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对了,和久——你能不能借我二十万?过阵子我得到东京地方法院做证。”

果然又开始向我伸手讨钱了。

“我的日子也不好过,眼睛又看不见,你还想从我身上榨钱?”

“我们是一家人,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

“是吗?我可不记得接受过你的帮助。”

“而且我可是货真价实的日本人。我的要求只是让我像其他日本人一样,在日本过着正常的生活,这有什么不对?”

自从失明之后,我养成了为其他人塑造形象的习惯。如果我不发挥一点想象力,不管是障碍物还是人,都会像自己的影子一样融入黑暗中而不再存在。在我所塑造的形象中,哥哥是一条牙齿早已断光却还不肯服输的老狗。一条不会游泳却跳入了法律之海,企图在海里与名为政府的大鲸鱼对抗的老狗。一条愚蠢至极的老狗。这条老狗唯一的下场,是还没咬到对手便已溺死在海里。

六十多年前在中国东北度过的日子,是我最想抛开的回忆。但每次跟哥哥说话,这些苦涩的回忆都会再次浮上心头。

强风自屋子的缝隙灌入,所带来的尖锐呼啸声,听起来也像是受伤野狗所发出的哀嚎。

“伯父——”由香里忽然插嘴,“二十万的话——我应该还出得起。”

夏帆的洗肾治疗虽然适用于健保给付,但自费部分及平日的生活费应该早已将女儿压得喘不过气了才对。她愿意出这二十万,多半是为了讨好哥哥,让哥哥愿意捐肾脏给夏帆。但这件事倘若被医院知道,可能会被怀疑是花钱买器官,如此一来就不符合“无偿的善意”这一条件。

“真是太谢谢你了,由香里。打官司很花钱,我正感到头大呢。”哥哥喜滋滋地说。

“喂,这不关我女儿的事,别把她卷进来。”我大声说道。

“只要打赢官司,我就能拿到钱,到时候一定会把钱还她。”

“这场官司绝对打不赢的,你心里应该也很清楚。”

“若不争到一笔养老金,我连回中国的旅费都没有。去年跟前年,我都没办法回去为‘爸爸’扫墓。”

哥哥是“遗华日侨”,也就是俗称的“日本遗孤”。在其后长达四十年的岁月里,哥哥成了一对中国夫妇的养子。他的养父在五年前去世了,养母则在中国的农村过着孤独的老年生活。刚回日本时,哥哥的日语说得很差,跟我说话时往往词不达意,这也是造成如今我跟他疏远的原因之一。

“你们日本人真是不通人情。”哥哥嘴里咕哝着。

哥哥平日喜欢吃中餐,每当中日双方有体育竞赛时,总是帮中国加油。他在谈吐之间往往显露出从小在中国长大所养成的价值观,令我跟他之间更生隔阂。

蓦然间,头顶上方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总共叫了九声,告知现在时刻为早上九点。那声音来自一座古董“咕咕钟”。待在老家的好处之一,就是不必靠语音手表确认时间。

“若你需要钱,怎么不把钟卖了?这种工匠纯手工制作的古董钟,可以卖不少钱。”我指着鸣叫声的方向说道。

“这钟可是我的宝贝。一天不听它叫,我就浑身不得劲。”

此时,土间的方向忽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将餐盘搁在木桌上的声音。我闻到了酱油、昆布及类似干香菇的香气。

“来,快吃吧!这可是妈妈亲手做的。”

哥哥的声音听上去开朗而毫无心机。就算起了争执也会立刻忘得一干二净,是哥哥的少数优点之一。如果哥哥对家人也心怀怨怼,那我恐怕早就跟他断绝往来了。

“妈妈,你煮了什么?”

如果不先问清楚菜色,那我得等到吃进嘴里才会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这会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阿和,妈妈煮的是猪鼻饭跟胡桃丸子汤[3]。”

这两道都是令我相当怀念的乡土料理。所谓的“猪鼻”,是一种看起来像水母的暗红色大型菇类,每一朵的体积都足足有两个巴掌大。将这种菇类切丝后以酱油调味,放在米饭中一起炊煮,就成了猪鼻饭。至于胡桃丸子汤,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如有侵权,联系xs8666©proton.me
Copyright © 2026 xs笔趣阁 Baidu | Sm | x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