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是将包着胡桃的面粉丸子及胡萝卜、牛蒡、豆腐等配料,用昆布小鱼干高汤炖煮而成的汤。
“爸爸,三点钟方向有汤,七点钟方向有饭,九点钟方向有茶。”由香里说道。
就像当初一起生活时一样,女儿借由“时钟方位”告诉我东西的精确摆放位置。
刚失明的时候,她只会使用“这边”“那边”之类的笼统表达方式,但为了更妥善地照顾失去光明的我,她特地学了一些照顾视障者的技巧。
我探摸到饭碗,将碗拿起,用筷子扒了一口猪鼻饭,带有酱油滋味的白米与香气浓郁的猪鼻菇混合在一起,实在相当美味。
“真好吃,妈妈。”
我已经多少年没吃到母亲做的饭了!怀念的声音与滋味,令我心中涌起了对母亲的思慕之情,眼眶不由得湿了。
“那就好,那就好。来,喝口茶吧。”
我听见在茶杯里倒入液体的声音。在我身上的腰包内,除了备用的导盲杖之外,还放了一根“液体探针”,我已不知有多久不曾在餐饮店以外的地方,遇上不必使用这个工具的情况。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自从我怒将失明的责任怪罪到母亲头上之后,便再也没跟母亲见过面。但父母的心态实在很奇妙,不管与孩子相隔多少年没见,还是会像上个星期才见面一样温暖迎接。抱持心结的永远是孩子,父母的内心全是对孩子的关爱。
这种不求回报的爱,是否也存在于我跟由香里之间?但当初她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心里不仅难过,而且愤恨难平。如今我帮助外孙女寻找肾脏捐助者,心里也是抱着借此修复双方关系的希望。
吃完了饭,我坐在飘着线香香气与灯芯草气味的客厅中稍事休息。何时该对哥哥提出捐器官的事,我一直拿不定主意。虽然这次返乡全是为了这件事,但要是引起他的反感,事情将会变得非常棘手。
哥哥吆喝一声起身。“和久,你在家里陪妈妈,我出去摘些野菜。”
“野菜?”我抬头说,“——我也一起去。”
这是个能与哥哥私下商量而不被妈妈听见的好机会。
“虽然摘野菜的地方称不上深山野岭,但你的眼睛——”
“若遇上危险的地方,只要事先提醒我,我就会避开。”
哥哥迟疑半晌后开口:“好,那走吧。”
我照着哥哥的吩咐换了身上的衣服,戴了一顶帽子,穿上长袖圆领T恤。这样的装扮既可防虫咬,又可保护身体。
“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由香里说道。
“不必,你在家里照顾奶奶,我们想私下聊一聊。”
哥哥准备了一个背包,我问他里头放了些什么东西,他回答:“登山小刀、小铲子、手帕、厚手套及水壶。”
我穿上长胶靴,拿着导盲杖,跟着他来到了庭院里。
“小心点,右边有个‘大根草屋’。”
我将手掌伸向右侧,摸到了一个表面粗糙的物体。所谓的“大根草屋”,指的是用稻草编成的蔬菜储藏库,大小跟形状就像个吊钟,将蔬菜放在里头可长保新鲜。
我一边摸着“大根草屋”的表面,一边绕了过去。
“好,我们现在沿着田埂前进。只要跟着我的脚步声走,就不会有危险。”哥哥说道。
“能不能让我抓着你的右手肘?”
“——你抓吧。”
我依据声音传来的方向,推测他所站的位置,想象他整个人的形体,将手掌往他手腕的方向探去,碰到他的身体后,找到手肘并抓住。
我试着挥舞导盲杖,其前端撞开了地上柔软的泥块,虽然靠着触感能掌握地形,但撞击声被吸收了,能得到的讯息当然也减少了。我在心中想象着一道笔直的田埂,在哥哥的引导下前进。
“从前的人摘野菜是为了不让自己饿死,现在许多年轻人却因为觉得好玩而乱摘一通,真是太可恶了。”
“哥哥,你还在吃野菜?”
“嗯,妈妈帮我腌制。”
我心里依然清楚记得那景象。母亲总是会在榻榻米上铺一张报纸,把野菜放在上头,依着种类分开,然后挑去不要的部分。她还常腌渍野菜,做法是将野菜铺在容器的底部,撒上盐,再铺一层野菜,再撒上盐——最后盖上内盖,以大石头压住。
“阿和,你知道吗?太硬的部分要先水煮过才能腌渍呢。”
我还记得母亲曾笑着对我这么说,但那对我而言并不是幸福的回忆。
一九四六年,母亲带着我自中国返回日本,在饱受战火摧残的东京租了一个只有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在我失明前所看见的涩谷车站前广场,放眼望去,没有任何睥睨人群的摩天大楼,有的只是木造的两层楼的简陋营房,稀稀落落地散布在焦土之上。当时我晚上读书,靠的是蜡烛的微弱亮光。
刚上小学的某一天,我因耐不住饥饿,到附近邻居家的庭院偷摘了一颗柿子,那渗出汁液的甜美果肉令我毕生难忘。我又摘了一颗,想要拿回家给母亲吃,但回家后母亲打了我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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