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贝克特(Sven Beckert)教授的著作《棉花帝国:一部资本主义全球史》于2015年在美国出版,随即获班克罗夫特最佳美国史著作奖,被《纽约时报》列为十大重要著作之一,三年内被译成至少九种文字出版。① 后浪出版公司推出本书中文简体字版,以飨国内读者,再度扩大本书的读者范围。在推特和微信的时代,一部六百页厚重的史学作品能拥有如此的阅读人气,实属罕见。
贝克特教授原籍德国,在汉堡大学接受本科训练,20世纪80年代后期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攻读美国史,博士论文研究的是19世纪纽约市金融资本发展史,后由剑桥大学出版社以《金钱大都市:纽约市与美国资产阶级的成型》出版。② 哥伦比亚大学毕业之后,贝克特前往哈佛大学历史系和商学院任教,在资本主义史和全球史两个领域内同时发力,成果丰硕,成为学界翘楚。《棉花帝国》是他多年跨国研究的结果,也是上述两个领域完美结合的典范之作。在哥伦比亚大学读研究生期间,我与斯文是先后同学,我比他入学早,选课时不曾相遇,但因同属19世纪美国史方向而相识。后浪出版公司史文轩编辑来信,约我向国内读者介绍斯文的作品,我感到很荣幸。碰巧的是,本书译者之一徐轶杰博士也是老朋友。我们2005年夏在北大美国史讲座上认识,讨论的话题正是“美国史研究的全球化”。我与斯文、轶杰在不同的时空背景中结识,不曾想到有一天斯文的写作会将我们连接起来。在感叹世界变小的同时,我对他讲述的棉花经济全球化的故事也有了更切身的理解:将不同时空中原本互不关联的人事网络连接在一起,在此基础上建构一种共时性(synchrony)新秩序,这也许就是全球化的内容,而发明和不断更新这种“新秩序”则是资本主义在过去数个世纪的工作。
《棉花帝国》写于当代,谋篇布局却处处透出一种古典史诗的宏大气势。故事从古代的棉花种植开始,穿越欧洲创造的三个“棉花帝国”时期,一直写到20世纪棉花产业重返亚洲时结束,跌宕起伏、波澜壮阔。贝克特也是一位雄心勃勃的作者,在本书十四个篇章中讨论了诸多问题,但他的核心问题主要有三组:(1)棉花为何在过去三百年中成了世界经济中最为成功的一种商品?(2)发端于欧洲的资本主义为何能够借助棉花而生长成为一种全球性经济体制,不仅制造了当今世界经济的南北大分流,而且还不可逆转地改变了大多数人类的行为方式?(3)棉花经济与全球化的关系是什么?棉花经济的全球化是如何发生的?推动它发生和演变的动力和机制是什么?换言之,贯穿《棉花帝国》全书的是三个关键词:棉花、资本主义和全球化。其中的每一个词都可以写成一部历史,《棉花帝国》也的确讲述了这三种历史,但它不是一种简单的拼装或叠加,而是一部将三种历史交融为一体的、具有自身逻辑的新历史。贝克特称,他讲述的是“一个欧洲主导的棉花帝国的兴衰故事”,③ 但隐藏在这个故事背后的却是一部资本主义全球化的历史。
书写这样一部历史,作者面临的最艰巨的挑战是史料的突破。《棉花帝国》的时间跨度上千年,主要集中在17至20世纪之间的三百年,空间覆盖则将除南北两极之外的主要大陆和海洋包括在内;内容上,除了棉花种植、棉纺工业和棉产品市场的世界历史之外,本书也覆盖了不同阶段的资本主义体系的建构与运作;除此之外,作者当然没有忽略被卷入到不同“棉花帝国”网络中的参与者——包括被贩卖到美洲的非洲奴隶、被强行驱逐离开家园的土著印第安人、武装押运奴隶的远洋贸易商、加勒比海地区和美国南方的种植园主、英国工业革命的发明家、欧洲棉纺厂的厂主与工人、棉花交易市场的金融投机家、殖民主义国家的官僚、全球南方(Global South)的贫苦棉农和当地的“民族资本家”等。所有这些群体的经历都是棉花帝国故事中不可被简化的一部分。也就是说,为了写作这部著作,哪里有棉花,哪里有资本主义,作者的研究足迹就必须抵达哪里。我们由此可以想见作者在史料收集、筛选、分析和组织方面的工作量之巨大。《棉花帝国》英文版约四分之一的篇幅(140页)是注释,有些注释写得非常详细,本身就是一篇专业论文。纵观全书呈现的不同时代的棉花经济信息,纵观作者对来自不同国家和不同语言的原始材料和学术史的梳理和使用,令人不能不对他的知识功底、语言能力以及对新史料的想象能力表示由衷的敬佩。对于全球史领域的同行来说,《棉花帝国》树立了一个研究质量的标杆:真实的全球史研究必须要有全球性范围的史料的支撑。
方法论的创新是《棉花帝国》成功的另外一个主要原因。全球史的叙事框架给了贝克特一个有效的视角,帮助他把棉花资本主义的叙事带出国家史和地方史的局限,但并没有割裂新叙事与国家史和地方史之间的深刻联系。相反,当我们熟悉的一些历史发展——包括地理大发现、欧洲帝国对美洲的争抢、跨大西洋贩奴贸易,英国和欧洲的棉纺技术革命、资本主义贸易和金融体制的形成、近代无产阶级的形成、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