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顶开门,端着托盘进去,将它撂在床头的椅子上。
“瞧你这蘑菇劲儿!”她说。
她用一只胳膊肘支在枕头上,敏捷地坐起来时,震得黄铜环叮零噹啷响,他安详地俯视着她那丰满的身躯和睡衣里面像母山羊奶子那样隆起的一对绵软柔和的大乳房之间的缝隙。她那仰卧着的身上发散出的热气同她斟着的茶水的清香汇合在一起。
凹陷的枕头底下露出一小截撕破了的信封。他边往外走,边停下脚来抻了抻被子。
“信是谁写来的?”他问。
笔力道劲。玛莉恩。
“哦,是博伊兰。他要把节目单带来。”
“你唱什么?”
“和J·C·多伊尔合唱《手拉着手》[49],”她说,“还有《古老甜蜜的情歌》[50]。”
她那丰腴的嘴唇边啜茶边绽出笑容。那种香水到了第二天就留下一股有点酸臭的气味,就像是馊了的花露水似的。
“打开一点窗户好不好?”
她边把一片面包叠起来塞到嘴里,边问:
“葬礼几点钟开始?”
“我想是十一点钟吧,”他回答说,“我没看报纸。”
他顺着她所指的方向从床上拎起她那脏内裤的一条腿。不对吗?接着是一只歪歪拧拧地套在长袜上的灰色袜带。袜底皱皱巴巴,磨得发亮。
“不对,要那本书。”
另一只长袜。她的衬裙。
“准是掉下去啦,”她说。
他到处摸索。我要,又不愿意。[51]不知道她能不能把那个字咬清楚,我要。[52]书不在床上,想必是滑落了。他弯下身撩起床沿的挂布。书果然掉下去了。摊开来靠在布满回纹的尿盆肚上。
“给我看看,”她说,“我做了个记号。有个词儿我想问问你。”
她从捧在手里的杯中呷了一大口茶,麻利地用毛毯揩拭了一下指尖,开始用发夹顺着文字划拉,终于找到了那个词儿。
“遇见了他什么?”他问。
“在这儿哪,”她说,“这是什么意思?”
他弯下身去,读着她那修得漂漂亮亮的大拇指甲旁边的字。
“MetempsyChosis?”
“是啊,他呆在家里哪,能遇见什么人呢?”[53]
“Metempsychosis,”他皱着眉头说,“这是个希腊字眼儿,从希腊文来的,意思就是灵魂的转生。”
“哦,别转文啦!”她说,“用普普通通的字眼告诉我!”
他微笑着,朝她那神色调皮的眼睛斜瞟了一眼。这双眼睛和当年一样年轻。就是在海豚仓[54]猜哑剧字谜后那第一个夜晚。他翻着弄脏了的纸页。《马戏团的红演员鲁碧》[55]。哦,插图。手执赶车鞭子的凶悍的意大利人。赤条条地呆在地板上的想必是红演员鲁碧喽。好心借与的床单。[56]怪物马菲停了下来,随着一声诅咒,将他的猎物架猛扔出去。内幕残忍透了。给动物灌兴奋剂。亨格勒马戏团的高空吊。[57]简直不能正眼看它。观众张大了嘴呆望着。你要是摔断了颈骨,我们会笑破了肚皮。一家子一家子的,都干这一行。从小就狠狠地训练,于是他们转生了。我们死后继续生存。我们的灵魂。一个人死后,他的灵魂,迪格纳穆的灵魂……
“你看完了吗?”他问。
“是的,”她说,“一点儿也不黄。她是不是一直在爱着那头一个男人?”
“从来没读过。你想要换一本吗?”
“嗯。另借一本保罗·德·科克[58]的书来吧。他这个名字挺好听。”
她又添茶,并斜眼望着茶水从壶嘴往杯子里淌。
必须续借卡佩尔街图书馆那本书,要不他们就会寄催书单给我的保证人卡尔尼[59]。转生,对,就是这词儿。
“有些人相信,”他说,“咱们死后还会继续活在另一具肉体里,而且咱们前世也曾是那样。他们管这叫作转生。还认为几千年前,咱们全都在地球或旁的星球上生活过。他们说,咱们不记得了。可有些人说,他们还记得自己前世的生活。”
黏糊糊的奶油在她的红茶里弯弯曲曲地凝结成螺旋形。不如重新提醒她这个词儿,轮回。举个例会更好一些。举个什么例子呢?
床上端悬挂着一幅《宁芙[60]沐浴图》。这是《摄影点滴》[61]复活节专刊的附录,是人工着色的杰出名作。没放牛奶之前,红茶就是这种颜色。未尝不像是披散起头发时的玛莉恩,只不过更苗条一些。在这副镜框上,我花了三先令六便士。她说挂在床头才好看。裸体宁芙们,希腊。拿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们作例子也好嘛。
他一页页地往回翻。
“转生,”他说,“是古希腊人的说法。比方说,他们曾相信,人可以变成动物或树木。譬如,还可以变作他们所说的宁芙。”
正在用调羹搅拌着砂糖的她,停下手来。她定睛望着前方,耸起鼻孔吸着气。
“一股糊味儿,”她说,“你在火上放了些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