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除了哈利·莱姆之外的任何人,但他知道——他觉得自己在离这里还差着二十级台阶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莱姆,那个自从他们在那条有一只裂了缝的祈祷钟的阴冷学校走廊里初次相遇,直到现在为止的二十年里他都当英雄一般崇拜的莱姆,已经不在了。马丁斯没想错,没有全错。在他摁了六次门铃后,一个小个子男人面带愠色地从旁边的公寓里探出脑袋,用恼火的语气告诉他:“没用的,里边没人了。他死了。”
“莱姆先生?”
“莱姆先生,当然。”
马丁斯后来跟我说:“刚开始的时候,这话对我毫无意义。它就是一条消息,像《泰晤士报》上所谓的‘简明消息’。我问那人:‘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回事?’”
“他叫车给撞了。”那个男人说,“上礼拜四。”随后他又气咻咻地加了一句,仿佛这真的一点都不关他的事,“他们今天下午给他下葬,你刚跟他们错过了。”
“他们?”
“对,两三个朋友和棺材。”
“他难道不是在医院吗?”
“送他去医院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就是在这儿,在自家门口被撞的——当场毙命。车子右边的挡泥板撞到了他的肩膀,把他像只兔子一样撞飞了出去。”
那时,马丁斯告诉我,直到那个男人用了“兔子”那个词,死了的哈利·莱姆才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位拿着枪的少年,他曾拿这把枪向马丁斯炫耀自己“借东西”的手段。一位在布里克沃斯公地那片长长的沙地洞穴间一跃而起的少年,口中喊道:“开枪啊,你个傻瓜,开枪!那儿。”而被马丁斯打伤的兔子则一瘸一拐地跑向隐身之所。
“他们要把他葬哪儿?”他问站在楼梯平台上的那个陌生人。
“中央公墓。这天寒地冻的,他们可得费一番力气呢。”
他想不出办法来付出租车费,也想不出在维也纳到底哪里能找到一个房间可以叫他凭着那五个花不出去的英镑住,不过这个问题得往后放放,他先得见到哈利·莱姆最后一面才成。他坐上车直接出城朝着中央公墓所在的郊区(英占区)驶去。要到那里得穿过俄占区,还得抄一条经过美占区的小路,那里一眼就能看出是美占区,因为每条街上都能见到卖冰激凌的冷饮店。有轨电车环绕中央公墓高高的围墙行驶,而在电车轨道的另一边则有长达一英里的一溜做墓碑的石匠铺和花店——一长排似乎望不到尽头的墓碑正在等待着主人,而望不到尽头的花环则在等待着悼念者。
马丁斯在赶赴这场与莱姆的最后约会时,还没意识到这片为皑皑白雪所覆盖的巨大园区大成什么样儿。就仿佛哈利给他留了条口信,“到海德公园来找我”,却没有讲明白是在阿基里斯雕像和兰卡斯特门之间哪个具体的地点;坟墓构成了一条条街道,每条街道都标了数字和字母,像一艘巨轮上的辐条般发散开;他们朝西开了有半英里,然后掉头朝东,再朝北开了半英里,又掉头朝南……原本气势咄咄逼人的家族墓碑在落上雪后有了一种古怪的喜感:一位天使头上的积雪向两边滑落到脸上,像是戴了一顶遮秃用的假发;一位圣徒的唇上则覆上了重重的白色小胡子;还有一座某位名叫沃尔夫冈·戈特曼的高级公务员的半身像,卧于其上的一位醉酒小天使被积雪戴上了一顶平顶筒状军帽。即便是这所公墓也被列强划分了区域:俄国区以毫无品位的手拿武器的男人雕塑为标志,法国区则竖着一排排没有姓名的木头十字架和一面耷拉着的破三色旗。这时马丁斯想起来,莱姆是个天主教徒,不大可能葬在英国区,难怪他们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于是他们重新驱车来到一片树林的中心,这里的墓像群狼般蹲伏在树下,在常青树的阴影中眨着白色的眼睛。从树下一度冒出一小伙人来,他们有三个人,身上穿着十八世纪那种奇怪的黑色与银色相间的制服,头上戴着三角帽,合力推着一辆双轮推车,他们在布满坟墓的树林中行过一小段后又不见了踪影。
他们纯粹是碰巧才及时发现了葬礼——巨大公园中一小片积雪被铲到了一边,周围聚了一小撮人,显然在专注于某项非常私人的事务。一位牧师已经说完了要说的话,他的话语悄悄渗入薄薄的、很能“沉得住气”的雪中,一口棺材即将放入地下。两个穿着普通西装的男人站在墓穴边。一个人手里拿着花环,他显然忘了将花环扔到棺材上去,直到他的同伴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才兀然醒觉,将花扔了下去。一个女孩子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双手掩面。我站在二十码外的另一个坟墓边,悠悠然地看着莱姆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点动静,小心留意都有谁在那儿——对于马丁斯来说,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穿着雨衣的人而已。他走到我跟前问我:“能告诉我他们在下葬的是谁吗?”
“一个叫莱姆的家伙。”我回答道,然后很吃惊地看到泪水开始涌上这个陌生人的眼眶:他看上去不像是个会大哭的人,莱姆在我看来也不像是个会有人为其哀悼的人——我是指真流眼泪、真心哀悼的人。当然,那边还有那个女孩子,不过对于这些泛泛之论,女人向来都是被排除在外的。
马丁斯站在那儿,一直到葬礼结束都离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