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说她有些呆头呆脑也完全可以。然而,尽管如此,她那让人感觉空如洞穴的体内,似乎又亮着一点白色的荧光,有些令人不寒而栗。更为不可思议的是,尽管她从未收到过别人的来信,却每个月都要写信,并亲自走上十七八里路,将信投入镇上的邮筒。祖母十分留意这位儿媳妇的身世,因此对于她在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也非常好奇,只是苦于没机会得知内容。只有一次,她发现了一张媳妇写错后扔掉的信纸。她悄悄地捡来一看,见那上面总共不足十行字,却是一些让人看着怪不舒服的咒语。到底是些怎样的字句呢?君子觉得自己好像听祖母说过,但现在已经连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然而,就是这么个怪人,在生了君子之后,就变得非常圆通、温和,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仿佛原先附在她身上的什么鬼怪离开了,因此她又恢复了本来面目。自那以后,君子的母亲就再也没写过一封信。
祖母的只言片语原本只像梦幻的碎片似的留在君子的记忆里,可现在她却在想象的世界无拘无束地探寻着母亲的身世之谜。
父亲横死之后,已经完全退烧的母亲听到了前一夜有两位朝圣者前来投宿,尤其是在听到其中一位裹着防寒头巾的朝圣者还跟自己十分相像后,便异常震惊,且再次卧床不起了。
父亲死后,原本就不怎么富裕的家庭急速地堕入了没落的深渊,由于耕地已经脱手,长工们四散而去,宽敞的房屋里孤零零地只剩下祖母、母亲和君子三人了。后来,为了获得盐米之资,母亲只能不分昼夜地纺纱织布。日子是一天苦似一天,毫无疑问,长此以往,三人必定统统饿死。某一天,母亲说是要回老家一趟,就将祖母一人留在家中,带着君子动身上路了。
关于父亲横死后家道中落,以及母亲动身回老家的事,君子也是在较长的一段时间里,断断续续地听祖母讲的,而且祖母的故事向来不按照先后顺序,总是颠三倒四的。因此,君子如今回忆起来,也只是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可奇怪的是,每当她回想起祖母所说的母亲动身上路的故事,总会联想起抱茗荷 [58] 族徽和山茶花。这一部分肯定不包含在祖母的故事里面,毫无疑问,这是君子回想起该故事时,自己联想到的另一个亲眼看到的场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会从母亲动身上路的故事联想到抱茗荷族徽和山茶花呢。
君子家的族徽是什么样的,她已经没有印象了。因为在君子刚开始懂事的时候,家中就已经没落,家里已经找不出一件带有族徽的东西了。她依稀记得祖母唯一的一个放些日常小玩意儿的灯笼盒子上的族徽,是一个圆圈里有四个小方块的那种。那当然是“圆圈四方形族徽”了。因此,在君子的记忆中,应该不会出现抱茗荷族徽才对。
山茶花也是如此。君子和祖母一起居住的那个山边棚户似的小屋附近,是没有山茶花的。即便她在山里,或别人家的院子里看到过山茶花,那也跟母亲回老家没有一点关系。因此,那山茶花肯定是君子她在一个发生了足以让她留下深刻印象的重大事件场所里看到的。
自君子跟母亲回老家起,到重新回到祖母身边为止的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君子也听祖母讲过好多遍,但那些事情均非祖母亲眼所见,因此君子觉得其中所说的大部分只言片语,或许是祖母想象出来的事情。
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君子就被母亲带出了家门。然后就是坐火车、换车、坐船。一路上,她时而打瞌睡,时而呼呼大睡却又不时被摇醒,迷迷糊糊的,具体情形一点都记不得了,所能依稀记得的仅仅是她们最后与陌生人同坐一辆马车,而下了马车之后,她们又走了很长很长的路。那是一条田间小道,既有河流,又要翻过小山丘,怎么也走不完,仿佛没个尽头似的。一路上她们还经过了几个安静的小村子,村里人家的篱笆墙脚下开着山茶花和菊花。君子被母亲一会儿背着,一会儿牵着手走过了这段路。途中她们应该还住过店的,但到底是住过一夜还是两夜,就想不起来了。君子只记得天黑后走在乡间小路上心里怕怕的,还有黑魆魆的小镇上的小旅店前昏暗的四方形煤气灯。到了第二天,她们也还是走着同样的小路,记得母亲那会儿裹了防寒头巾。
关于这一路上的记忆,如梦似幻,毫无头绪,就连哪些是想象出来的路上风景,哪些是上路后真正看到的景色,也根本分不清。但是,君子觉得母亲那会儿裹着黑色绉纱头巾这事是确凿无疑的。
走上一段长着稀稀落落松树的长长坡道,来到坡顶一看,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辽阔的平原,一直伸展到遥远的地平线。放眼望去,看不到一户人家,只见右边远处有一个非常大的池塘,池塘的尽头有一小片森林,森林外有一道白色的围墙围着。此刻,太阳偏西,池塘那宽阔的水面上泛着冷冷的青光。
当时,母亲还曾指着那片小森林和君子说了些什么,可到底说的是什么,君子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如今想来,这其实是非常重要的。要是能回想起母亲当时所说的只言片语,那么如梦幻般的疑团,肯定一下子就能云开雾散了。可遗憾的是,君子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