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到森林边再一看,发现这林子还是挺大的。长长的水田的尽头,立着个大名 [59] 城堡似的门楼。来到大门前,站定了身躯,母亲犹豫片刻后,对君子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进去一下就出来。说着,就把君子留在大门外,自己裹着防寒头巾走入了门内。然而,她却就此消失了,再也没有从大门里出来过。
自彼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的时光,可君子仍能在心中描绘出当时自己那种孤苦伶仃的小模样。周围没有一户人家,自然也没有行人经过。估计等了有一小时左右吧,即便是孩子,也无法再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了。君子悄悄地走进了大门,见里面有好多棵大树,一条与门外的道路相同的道路,一直延伸到森林内部,根本不知道房屋在哪里。君子不由得害怕起来,转身回到了门外,抽抽搭搭地绕着围墙走,可围墙上的小门关得死死的,不得其门而入。并且,无论是往左绕,还是往右绕,围墙的尽头总是池塘。这时太阳已经西沉,寒风凛冽。最后,君子只好哭着重新回到大门口。
这个地方的院子有点像神社,这儿那儿的,立着石灯笼,一条像是通往池塘的小河上架着石桥。有一个仓库似的屋子与长长的围墙相连,天花板上挂着放龙吐水 [60] 的盒子和防火用木桶。玄关如同神社的社务所 [61] 一般,很大,一旁的天花板上,挂着戏台上老爷坐的轿子。君子哭着用身体拱开像是便门似的一扇门。也不知屋里有没有人,反正四周鸦雀无声。君子抽泣着站在那儿,见不像有人出来的样子,就悄悄地朝里面张望了一下。里面也没人,乌黑发亮的地板上,整齐地放着像是用蔺草做的拖鞋。君子“妈妈!妈妈!”地喊了两三声,没人应答。君子走投无路,在昏暗的院子傻站着。
过了一会儿,从里面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随即,就出现了一个脸部扁平的老人。老人看到君子站在那儿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他立刻走下院子,对君子说了声“跟我来”,就径直朝大门口走去了。君子无法可想,只得跟在他的身后。
老人一声不吭地沿着围墙往前走。君子心想只要跟着这位老伯伯走,兴许就能回到妈妈身边了吧。她生怕落下太多,时不时地小跑一阵,紧紧地跟在那老人的身后。他们离开了围墙,穿过宽阔的树木间的空地,又沿着小河走了一会儿,就来到池塘边。夕阳透过树木枝叶的空隙照射下来,池水泛着晦暗、钝重的反光。老人在池塘边站定身躯,等君子走过来后,指着池水说,你妈妈就在这里。
由于有树枝遮蔽其上,那儿的水面比别处更昏暗,只有透过树梢的阳光才能照到那儿。那儿的水面上,漂浮着君子母亲的尸体。
君子自以为将老人的脸记得很清楚。因为他不仅让自己看到了母亲的尸体,还一路将自己送回祖母的身边。可即便如此,随着岁月的流逝,老人的相貌在君子的脑海中也渐渐模糊起来,与之后遇见的柴钱旅店 [62] 的老板,或同住一屋,让人放心的江湖老艺人的脸发生了混淆,不分彼此了。最后,终于被他逃出了记忆的边界,到如今,就再也想不起来了。或者说,自以为记得很清楚这事本身,就是很靠不住的。就连那个当地豪门似的大房子,也只留下些许如梦似幻般的模糊记忆。
听祖母说,君子是在随母亲上路后的第六天夜里,独自一人抱着一个大人偶回到了窝棚小屋。祖母问,妈妈呢?君子答,进入大门后再也没出来。还说,妈妈死了,浮在水池里。仅此而已。别的话再怎么问,就什么也答不上来了。问她是跟谁一起回来的,也只回答说是一个陌生的老伯伯。问她妈妈是怎么死的,就不知道了。祖母仔细查看了君子抱回来的人偶,想从那上面找到些线索。那人偶内穿带有菊菱图案的深红色绉纱衬衣,外罩暗紫色底子上染出野菊花图案的绉纱衣裳。腰带像是有些年头了,连祖母也认不出这是什么织物,只知道是一种锦缎。尽管看不出这个人偶出自哪里,但肯定是老货,连其身上穿着的衣裳,也绝对不是现在的东西。如此古色古香的玩意儿,居然保存完好,连头发都没掉一根,虽说脸蛋变成了红棕色,反倒显得更好看了。不管怎么说,这正是个哄孩子的高档玩具。可是,从这个人偶上,一点也找不出有关君子母亲离奇死亡的蛛丝马迹来。
在此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祖母总说自己不相信君子的母亲已经死了,但她毕竟已年老气衰,不仅行动不便,连精神志气也都快消磨殆尽了。最后,她像是不再抱什么希望,终于说出因家境过于贫寒而回老家筹钱的母亲,肯定是由于筹不到钱,走投无路,才投水自尽的话来。
君子认为自己确实看到过母亲的浮尸,并且认定那绝不是由日后行走江湖时所看到的池塘风景,与母亲之死相结合而形成的梦境。祖母所讲的故事——当然她也没全都记住——有时也会像回忆梦境似的突然在她心头浮起,可那不就是用想象一片片粘接起来的梦话吗?
然而,那个人偶,她至今仍一刻不离地带在身边。只要有这个人偶在,母亲死亡前后的事情就不完全是梦幻。可是抱着一个人偶被陌生老伯伯送回到祖母身边的情形,君子已经一点都不记得了。
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