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要去波士顿参加老友莱诺婚礼的前一夜,他收到李博士的短信,说他以前的指导教授卡申博士过世了。「是心脏病发,非常快。」李博士写道。葬礼安排在星期五下午。
次日早晨他直接开车到墓园去,再从墓园去卡申博士家。那是一栋两层楼的木造建筑,位于波士顿西郊的牛顿市。每年年底,卡申博士都会请他当时指导的所有研究生去家裡吃晚餐。在这类派对上,大家都知道不能讨论数学。「你们可以谈任何话题,」卡申博士曾告诉他们,「但就是不能谈数学。」只有在卡申博士的派对上,他才会成为全场最不拙于社交的人(而且理所当然,也是最不聪明的那个),于是教授总是要他带头找话说。「那麽,裘德,」他会说,「你最近对什麽感兴趣?」其他研究生裡至少有两个(都是博士候选人)有轻微的自闭症,他看得出来他们有多努力想找话讲、有多努力想遵守餐桌礼仪。每次这类晚餐前,他都会先研究一下现在在线游戏(其中一个博士生很爱)或是网球(另一个博士生很爱)方面有什麽新消息,才有办法提出他们可以回答的问题。卡申博士希望他的学生都有一天能找到工作,所以除了教他们数学,他觉得也有责任教他们如何适应社会、如何应对进退。
卡申博士的儿子利奥(比他大五六岁)有时会加入他们的晚宴。他也有自闭症,但不像唐纳德和米哈伊尔,一看就知道他有自闭症,而且严重到虽然读完了高中,但进大学却只读了一个学期就没法继续,唯一能找到的工作就是在电话公司当计算机程序设计师,每天坐在一个小房间裡修改屏幕上的程序代码。他是卡申博士唯一的儿子,现在还住在家裡。另外还有卡申博士的姐姐,她是几年前卡申博士的妻子过世后才搬进来的。
来到卡申博士家,他跟利奥聊了一下。利奥好像在发呆,嘴巴咕哝著,但双眼看著别的地方。他也跟卡申博士的姐姐讲了话,她是东北大学的数学教授。
「裘德,」她说,「看到你真高兴。谢谢你过来。」她握住他的手,「你知道,我弟弟常常提起你。」
「他是个很棒的老师,」他告诉她,「他教了我好多。我很遗憾。」
「是啊,」她说,「发生得非常突然。可怜的利奥……」他们看向利奥,他目光呆滞地瞪著空气。「我不知道他要怎麽面对这件事。」她跟他吻颊道别,「再次谢谢你。」
出来时,外头非常冷,挡风玻璃上黏著冰。他缓缓驶到哈罗德和朱丽娅家,自己开了门进去,喊他们的名字。
「终于来了!」哈罗德从厨房走出来,用抹布擦著手。哈罗德拥抱他,这是前几年开始的惯例。儘管他觉得很不自在,但如果要解释为什麽他希望哈罗德别再这样,会让他更加不自在。「裘德,卡申的事情我很遗憾。我听到后也吓一跳——我大概两个月前才在法院碰到他,当时他看起来很硬朗。」
「是啊,」他说,解开绕在脖子上的围巾,哈罗德接过他的大衣去挂,「而且74岁,还不算太老啊。」
「天啊,」哈罗德说,他才刚满65,「你这样想真是太令人开心了。先去你的房间放东西吧,然后来厨房。朱丽娅去开一个会,大概再一小时就会回来了。」
他把自己的袋子拿去客房——哈罗德和朱丽娅都称之为「裘德的房间」或是「你的房间」——换下了西装,再去厨房。哈罗德看著烤箱裡的一锅东西,好像在望一口井。「我想做波隆那肉酱,」他说,双眼仍盯著锅,「可是发生了一些事,裡头一直有分层,看到没?」
他看了:「你放了多少橄榄油?」
「很多。」
「很多是多少?」
「非常多。显然是太多了。」
他微笑:「我来补救吧。」
「感谢老天,」哈罗德说,往后退开,「我正希望你会这麽说。」
晚餐时,他们聊到朱丽娅最喜欢的一个研究员,她认为他可能要跳槽到另一个研究室,还有最近法学院流传的一个八卦,以及哈罗德正在编的一本有关「布朗控告教育局案」的论文选集,又聊到了劳伦斯的双胞胎女儿,其中一个就要结婚了,这时哈罗德咧著嘴说:「那麽,裘德,你的大生日快到了。」
「只剩三个月!」朱丽娅轻快地说,而他却哀叹起来。「你打算怎麽过?」
「大概什麽都不做吧。」他说。他什麽都没计划,也不准威廉计划。两年前威廉的40岁生日,他在格林街办了一个盛大的派对。以前他们四个总是说各自的40岁生日要去哪裡哪裡,结果都没实现。威廉生日那天正在洛杉矶拍戏,但拍完之后他们就去了博茨瓦纳参加狩猎旅行。不过只有他们两个,因为马尔科姆当时在北京忙一个案子,而杰比——唔,威廉没提要邀请杰比,他也没提。
「你一定要庆祝一下。」哈罗德说,「我们可以在这裡帮你办个晚宴,或者去纽约。」
他微笑著摇摇头:「40岁就是40岁,没什麽两样。」不过小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活到40岁。受伤之后那几个月,他有时会梦到自己是成人。儘管梦境非常模糊(他从来不太确定自己住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