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
他等著。对罗宾和威廉他一直很留意,不想犯当初菲莉帕和威廉在一起时同样的错误。所以每回威廉找他一起去哪裡,他都会先确认威廉问过罗宾了(最后威廉叫他别再问了,说罗宾知道他对他有多重要,她完全能接受,还说如果她不能接受,那她就要想办法接受),而且在罗宾面前,他都设法表现出自己是个很独立的人,老年时不可能搬去跟他们一起住(不过他不太清楚到底该怎麽传达这个讯息,也不确定自己传达得成功不成功)。他喜欢罗宾,她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古希腊罗马文化教授,两年前曾受邀担任电影顾问,她有一种带刺的幽默感,不知怎的老让他想到杰比。
「好吧。」威廉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啊,不会吧,他心想。「你还记得罗宾的朋友克拉拉吗?」
「当然记得。」他说,「就是在克莱芒蒂娜餐厅见过的那个。」
「没错!」威廉得意地说,「就是她!」
「老天,威廉,别那麽瞧不起我吧,那不过是上星期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唔,总之呢,事情是这样的——她对你有兴趣。」
他没搞懂:「什麽意思?」
「她跟罗宾问起你是不是单身。」威廉停了一下,「我跟她说我不认为你有兴趣跟任何人交往,但是我会问问。所以,现在我就在问你了。」
这个想法实在太荒唐了,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搞懂威廉的意思,然后他停下脚步大笑,难为情又难以置信。「威廉,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他说,「这太荒谬了。」
「为什麽荒谬?」威廉问,忽然严肃起来,「裘德,为什麽?」
「威廉,」他说,平静下来,「我觉得很荣幸。可是……」他扮了个鬼脸又大笑,「这真的太荒谬了。」
「哪裡荒谬?」威廉说,他可以感觉到这段对话转向了,「是有人会被你吸引吗?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你看不到,是因为你不让自己看到。」
他摇摇头:「威廉,我们谈点别的话题吧。」
「不,」威廉说,「这回你别想逃避,裘德。为什麽这样很荒谬?为什麽很荒唐?」
他忽然觉得很不自在,完全停下了脚步,就在第五大道和45街的交叉口,他想找辆出租车。当然,没有出租车。
他正在思索该怎麽回应时,忽然想起在杰比公寓那一晚的几天后,他曾问威廉杰比是不是没说错,至少就某部分而言:威廉怨恨他吗?因为他告诉他们的事情不够多?
威廉沉默好久,还没开口,他就知道答案了。「听我说,裘德,」当时威廉缓缓地说,「杰比当时……当时他发神经了。我永远不会讨厌你的。你没有义务把祕密告诉我。」他暂停一下,「不过没错,我的确希望你多告诉我一些你的事。不是我想知道,而是如果你说了,那麽或许我可以帮上一点忙。」他停下来看著他,「就这样。」
从那时开始,他就试著告诉威廉更多事。但自打二十五年前安娜过世以来,有太多话题他根本没跟人谈过,他发现,他确实找不到字眼去描述。他的过去、他的恐惧、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事情——这些话题只能用他不会讲的语言谈:波斯语、乌尔都语、中文、葡萄牙语。他一度试著写下来,觉得或许比较容易,结果并没有——他不知道该怎麽跟自己解释这一切。
「你会找到自己的方法,去谈你过去发生的事。」他还记得安娜所说的话,「你非得找到不可,如果你想跟任何人亲近的话。」他后来常常希望自己当时愿意跟她谈,让她教自己谈的方法。他的沉默一开始是一种保护,但经过这些年,已经转变成某种近乎压迫的东西,反过来控制他。现在即使他想摆脱沉默,都没办法了。他想像自己浮在一个小水泡中,上下四周都冻成厚厚的冰牆,厚达数英尺。他知道有个办法可以出去,但手上没有工具;他不知道如何下手,于是双手徒劳地在滑溜的冰上乱扒。他本来一直以为,只要不谈自己的过去,他就会比较讨人喜欢,也比较不奇怪。但现在,他没讲的部分却让他更奇怪,成为怜悯,甚至怀疑的目标。
「裘德?」威廉这会儿逼问他,「为什麽很荒谬?」
他摇摇头:「反正就是很荒谬。」他又开始往前走。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个街区。然后威廉问:「裘德,你想过要找个伴吗?」
「我从没想过我能找到。」
「我问的不是这个。」
「不知道,威廉,」他说,不敢看威廉的脸,「我想我只是觉得那种事情不适合我这样的人吧。」
「什麽意思?」
他又摇头,没说话,但威廉又逼近:「因为你有健康问题?就是这个原因吗?」
健康问题,他心裡有个尖酸刻薄的声音说,这个说法可真是婉转啊。但是他没说出来。「威廉,」他恳求道,「我求你,不要再谈这些了。我们有这麽美好的一晚。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夜,接下来很久我都见不到你了。能不能换个话题?拜託?」
威廉默默走了一个街区,才又开口:「你知道,我和罗宾刚开始交往时,她问我你是同性恋者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