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在菲茨杰拉德落魄而终的十二年前,他曾在一部小说里写下这样优美的句子:人们很难发觉,心扉会在某个瞬间彻底敞开,一尘不蔽,即使是一记最轻柔的触碰,也会令它凋伤委顿,或是治愈创伤。倘若与之失之交臂,便无处寻回。一旦凋伤,虽有灵丹妙药亦于事无补;若是痊愈,纵是霜锋利刃也奈何不得。

后半段话让吉尔感到困惑不解,但前半句总是让他想起艾琳。菲茨杰拉德所说的“瞬间”深刻地影响了他的行为,因为他始终觉得他和艾琳中间隔着一堵无形无质的石垒高墙,墙体上缝隙斑斓,沟壑纵横。他相信,他们之间那些覆水难收或是如鲠在喉的话、互相伤害的事、彼此的误解、纷乱纠结如混凝砾石的过往,如此种种,只需一个这样“纯一”的瞬间——或是一个符号、一个隐喻——就足以涣然冰释。他希望能有一个这样的瞬间,让他能触到艾琳的心扉、能改变一切。

虽然艾琳告诉过他不能被“瞬间”迷惑,但是,历史就是在一个个合适的瞬间推进的,绘画也是如此。有时,一笔之差,境界遽变。但这就是他最享受的:细细品味画作杀青之际的须臾之差。艾琳说他准是电视看太多了,才会对生活和艺术里的“关键瞬间”着了魔,而他则援引菲茨杰拉德的话,证明所有伟大的画作都是灵光乍现。

“没错,艺术关乎瞬间。”她说,“但伟大的画作不只蕴含一个瞬间,而是多重瞬间叠加共生的。你看看伦勃朗后期的自画像,他一辈子的每个瞬间可都在眼睛和神情里透着呢。”

“才不是。”他答道,“你看看《沐浴的亨得利西亚》,是不是一个香艳的瞬间?还有勃纳尔的《剃须镜中的自画像》,也是描绘瞬间的落寞颓废,但你能看出来,那一瞬间,他的神色一点儿也不可怜,反而清醒而坚毅。”

“是所有的瞬间……”艾琳说。但是吉尔抬高了嗓门。

“勃纳尔的自画像就是表现那一瞬间的!绘画领域的时间概念你从来没搞清楚过!”

他们俩总是这样争来吵去,这次已经是其中比较温和的了。一旦发现某个问题有可辩之处,他们就会争上个把小时。这至少可以证明一件事:他们对彼此都没有厌倦。两人之间或许暗怀恨意,最起码艾琳恨吉尔,而他则在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赢回她的芳心,所以虽说不清到底有多恨她,但恨早已在心壤深处落地生根。这种恨意镌刻在他无形无质的心墙上,他看不见也触不到,但它就在那里。他幻想着那堵墙上裂隙扩张,继而倾塌瓦解,而这首先要他超越恨意,即使他自己都未曾发觉它的存在。

吉尔心里有一堵墙,艾琳也一样。他们对彼此未知的以及无法想象的一切都隐藏在两堵墙之间的混沌大荒之中。而这片领地,他们从未曾涉足过。他心里已经大致有了这片荒原的清晰图景,在他看来,那是一尘未蒙的伊甸乐土,就像朝韩三八线上的非军事地带。

12月4日,上午九点。他们第一次去一位婚姻咨询师的诊所,那是一位亲切和蔼、散发着母性光辉的六十二岁老妇人。吉尔没失心疯,他很清醒,用平静柔和的语气,讲起了心中的那片混沌大荒。

“我看到我和艾琳就站在三八线隔离区的两端,中间是锋利的钢丝围墙、万炮对峙的疆场,还有密密麻麻的情报侦察网,凡是你能想象到的,这里应有尽有。我们中间是一片爱与思念的地带,既属于我,也属于艾琳,而我们都不曾涉足这里。”

“嗯。”咨询师说道,“我知道军事隔离地带是什么样子。”

“那里生物多样性很丰富,景色也很美。”吉尔说。

“所以呢?”咨询师问。

“那儿有丹顶鹤,是和平的象征。”吉尔答道。

“我可没听说过丹顶鹤象征和平。”艾琳插了句嘴。

“你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咨询师问。

“我觉得,我们可以进入这片隔离区。”吉尔说道,便垂下了头,陷入沉默之中。

过了一会儿,医生转过去问艾琳。

“艾琳,你怎么看?”

吉尔打的这个比方确实很诱人。她曾听说,虽然那条防卫线两侧是高墙铁索,有军队昼夜巡视,但这也使外界濒临灭绝的物种在此得以繁衍生息。因此,那是一片极为罕见的土地。她曾想亲自去那里观光,但是一直未能如愿。

她叹了一口气,目光望向吉尔和医生,问道:“那,如果我们有一方抢先研制出了核武器怎么办?”

吉尔和医生都陷入了沉思,房间里只有通风管道内的压缩气流嘶嘶作响。

“你已经有核武器了。”吉尔忽然说道,同时有意向她靠了靠,“问题的关键是,你会不会使用核武器?”

“哦,你的意思是,我成了‘朝鲜’了?”

“对。”吉尔柔声应道,“我觉得你就是。”

“等等……”咨询师想打断他们。

“没门!”艾琳应道,“我要做‘韩国’,那儿的女人能当政,还有动漫专家。我要做亚洲猛虎!”

“先停一停……”咨询师说。

“你才是‘朝鲜’。”艾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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