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人 1999-2000(3)

难产而死。她母亲也长眠在这儿。那儿有块白色的墓碑,字迹模糊不清。她众多亲人和朋友,这些她深爱的人,长眠在这片长长的小山下。一小时后,这些逝者的家园就会被雪覆盖,发出白茫茫的光。

疼痛渐渐离开她,让她进入了轻松的梦乡。她梦见妈妈来看她,妈妈穿着那件极薄的旧外套,走上山来。她没有敲门,直接穿门而入,坐了下来。妈妈踢掉那双装饰着长绒毛的漂亮橡胶雨鞋,蜷缩到长沙发上,盖上荷粉色的薄毯子,开口说:“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很明亮。”

“我知道,”皮斯太太说,“纱线应该用再暗些、柔和些的粉色,我没料到织出来是这种效果。”

“我在托顿堡寄宿学校念书时有条这种颜色的裙子,上面还有蓝白条的印花。好吧,我不是说裙子,那条裙子其实跟其他裙子一样,都是灰色的。我说的是饰带,饰带是粉色的。有时我们在头发上戴饰带或是彩色发带。当然只有特殊场合才这样打扮,毕竟那是军事学校,是从军事据点改造成工业军事学校的。”

“我每天还会想起你,”皮斯太太说,“我只有这么几张照片,但我记得你照片里的样子,我常看你的照片。”

她妈妈在毯子里瑟瑟发抖。

“你能把温度调高点儿吗?”

“好,你瞧!”

拉罗斯有个长柄夹子,可以伸缩使用。她将它伸长到墙那儿,调高了取暖器的温度。妈妈满意地叫出了声。

“很快就暖和起来了!”

“我来给你沏茶。”

“他们不给我们喝茶,我们只有牛奶、粥和兑水牛奶。脱脂牛奶算什么牛奶,嗯?我们就喝那种牛奶。老是有铃响。我们做什么都得听铃响,很快,你会发现铃声简直无处不在。”

“我现在还听得见铃声。”

“铃声就在你脑袋里嗡嗡响,是吗?”

“就像过节似的。”

“天哪,我的好女儿,我感觉热起来了。在那里,冰冷一直往我骨髓里渗。第一年时,他们拿走了我的毯子,我那条暖和的小兔毛毯。他们没收了我的毛边儿鹿皮靴,还有那件传统裙装和其他所有的东西。我的小贝壳耳环、项链,还有布偶娃娃。那娃娃还在下面的纪念品箱子里,对吧?他们将家人寄给我们的纪念品卖了。他们竟然卖我们的纪念品!想不到吧?”

“看他们干的好事!”

“我知道!那些年,他们剪了多少人的辫子,男孩的、女孩的,都剪了。”

“每年从各地送来几百个孩子,最远还有从伯特霍尔德来的。这样一来,他们每年就要剪掉几百条辫子,那些辫子都去哪儿了?”

“都织进我们的床垫里了吗?难道我们睡在自己的头发上吗?”

“假如他们一把火烧了我们的辫子,你总该记得那种味道。”

“可没有辫子,我们就没了力量,就会死。”

“看看这张照片,”皮斯太太说,“一排排的孩子穿着硬邦邦的衣服,站在一栋砖砌的大楼前面,瞪着愤怒的眼睛。”

“看看那些小孩,我觉得,他们是为我们这些人牺牲的,穿着让人瘙痒的衣料接受驯化。”

“这类照片很出名,他们用这些照片来表明我们也能被驯化成人。”

“政府吗?他们那时想把我们赶尽杀绝。那个写《绿野仙踪》的家伙,对吧?你还有他的剪报呢。”

拉罗斯拿出几片报纸碎片。

“呐,就在这儿。”

《阿伯丁周六先驱报》(1888)

法兰克·鲍姆 [3]

……高贵的印第安人已经灭绝,少数苟活下来的只会哭着抱怨,只会卑贱地舔舐敌人的双手,哪怕那双手曾打过他们。强者理应武力征服弱者,文明理应取代野蛮,白人是美洲大陆的主宰。为最大限度地保障边疆定居点的安全,应全面灭绝余下的印第安人。为什么不灭绝他们呢?他们的辉煌已经逝去,他们的精神已经崩溃,他们的刚毅气概已经不再,与其让他们卑微地苟活,不如让他们解脱。

1891

法兰克·鲍姆

……我们仅有的安全感有赖于印第安人的灭绝。过去的一个世纪,我们已对他们犯下累累罪行,如今为了保护自身文明,又何须介怀再添一笔罪行,将这些野蛮难驯的生物从地球上彻底抹去。

“好吧,”皮斯太太说,“我们还活着,这真是奇迹!”

“这里不是奥兹国 [4] 。”她妈妈说。

“你的墓里倒像个奥兹国,那些绿色的光。”

“那儿冬天可没有罂粟花。”

“我这儿还有更好的东西。”

皮斯太太四下翻找,她把芬太尼药贴放在玫瑰锡罐底部,上面盖着各种纸片和纪念品。白色的药贴上印着绿色字母,装在半透明的袋子里。她使用这些药贴很小心,她本该在痛症出现前贴上药贴,但芬太尼会让她神志不清,她不喜欢这样。因此她会忍着痛苦,直到疼得大脑一片空白才贴上。药贴慢慢地发挥药效。她眼下使用的药量几年前足以要了她的命。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如有侵权,联系xs8666©proton.me
Copyright © 2026 xs笔趣阁 Baidu | Sm | x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