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德罗的心又跳了起来。
“对他有什么影响?”朗德罗无力地重复道。
“他很难过,”彼得说,“他很想念家人,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条路后面就是你们家,每当我们路过时,我能从后视镜中见到他的表情。他安静得出奇,一声不响地看着自己从前的家。”
彼得说不下去了。他没提拉罗斯偷着哭,没提拉罗斯用手打自己的脑袋,也没提拉罗斯悄悄问他我真正的妈妈在哪儿,他说不出口。
朗德罗领会了彼得的意思,开口说:“我觉得我是在利用他消除自己的愧疚,这是我们的传统做法,时代不同了,可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我想要……”
朗德罗的声音弱了下去。“帮忙。”彼得在心里紧接着说。
这的确帮了忙。没错,帮了很大的忙。我们和拉罗斯在一块儿时,满脑子都是他。我们爱拉罗斯,他是个好孩子,朗德罗,你们把他教育得很好。他来我们家,这对诺拉好,对玛吉也好。这对我们都好……但这对拉罗斯的影响呢?我是说,他正在帮诺拉恢复,很了不起!但艾玛琳可能会为此心碎。
“哦,”朗德罗说,“她掩饰得很好。”
“诺拉不会掩饰,”彼得说,“她动不动就发火。”他不安地挥挥手,指指周围的地方:客厅、餐厅,还有厨房。两人陷入了各自的心事。自打进屋以后,朗德罗觉得越来越不安、压抑和恐惧。他一走进一尘不染的房间或大楼就有这种感觉,这儿就是如此:在这里,秩序吞噬了生活。从前,朗德罗的生活一度充斥着嗡嗡声、睡前点名声、哨子声、铃声、分格餐盘摩擦声和度日如年的寄宿学校生活。有种实施可怕的军事暴行时的整洁。
“我什么也不能动,”彼得说,“她会把东西放回去。她心里有把尺子,东西哪怕有一点变化她都能觉察。相信我,她肯定已经发现我们打翻桌子的事了。”
朗德罗点点头。
“我真恨不得……把她这个敏感的开关给关了。”彼得说。
彼得说完觉得对不起诺拉。他们这房子虽然很新,却有不少彼得父母和祖父母留下的物件。诺拉搬进来后,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些老物件,这让彼得很欣慰。
“我是说,有时,她能想开些就好了。”他补充道。
“你想让她重新快乐起来。”朗德罗说。
“快乐?”彼得重复着,觉着这词既怪异又古老,“最糟的是,她老把火撒在玛吉身上。但她确实一直在努力,她是个好母亲。我起初想把拉罗斯给你们送回去。我觉得你们这么做不对,没有拉罗斯她也能好起来。但我后来意识到,要是把拉罗斯送回去简直会要她的命。”
朗德罗想起艾玛琳,想到她在汗屋里身体蜷缩的可怜样。
“可拉罗斯该怎么办?”彼得说。他呼吸急促,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他知道自己要说的话会让诺拉像野兽般哀嚎,就像有时孩子们熟睡后诺拉会躲到谷仓里这么哭,以为这样就没人听得见。拉罗斯这孩子,”彼得说,“我们也该为他着想。我们两家应该一起照顾他。你懂的,我们应该让两家的日子都好过一点。”
“哦。”朗德罗说。
好像突然明白过来,朗德罗既感到震惊,又松了口气。他说不出话来。他突然觉得无力,将头抵在桌子上,彼得看着朗德罗中分的头发、他的长辫子,还有他叠放的无力的手臂。他突然暗暗鄙视朗德罗,脑子里想象自己用斧子砍下朗德罗的头,想象这之后的狂喜,那可能会持续一小时,也许两小时。他一早就把那堆柴火叫作朗德罗,脑子里想着朗德罗,他劈的柴也越堆越高。要不是因为拉罗斯,他心想,要不是因为拉罗斯。可后来,他满脑子都是拉罗斯那张伤心的脸。
朗德罗走后,彼得躺在客厅的地毯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他将手放在前额上,胃里也跟着风扇叶一起旋转。他不善于跟人打交道,跟朗德罗谈拉罗斯的事对他来说很不容易。彼得身高六点二英尺,经营农场,所以身强力壮,但脚踝、膝盖、腰和脖子却不太好,身上随便哪个关节都会疼。可他的应对方法就是忍耐。这是中学教练教他的。这儿以前是他家的农场,后来家人去世了,只剩一个兄弟,住在佛罗里达,他从自家兄弟的手上买下了农场。彼得家是俄国和德国移民,很久前就住在这儿,当时他们可能还从地上捡过水牛骨头呢。
心情好的时候,彼得会把拉罗斯和玛吉抛到空中。孩子们从空中落下,看到彼得那张斯拉夫式不苟言笑的脸上挂着笑容。他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半夜入睡。他干着好几份工作,还打理着农场,可活儿总是干不完。他是在法戈遇见诺拉的。此前两人都在北达科他州立大学读书,让人惊奇的是,两人从没在普路托镇遇见过。普路托镇是个鲜为人知的小地方,里面有几栋老建筑,一家勉强维持的杂货店,几家礼品店,一家西内克斯便利店,还有一家新开的美西银行。彼得家的农场在镇外,马恩——诺拉的妈妈——小时候曾在那儿生活过,她家的那片地已出租,但有时他们还会去看看。比利·皮斯死后,家里日子不好过,她带着孩子搬到了法戈,后来因为某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