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斗也是一种祈祷,但这种祈祷可以和其他事情同时做。客户按照流程进行检查,等待化验结果,在医院大厅或者病人家里看电视时他经常一边陪客户坐着,一边打磨烟袋锅。
今天,他来奥蒂·普卢姆和巴普·普卢姆家,也带着烟斗准备打磨。他先帮奥蒂做好个人卫生,给奥蒂洗了澡,小心护着他还在愈合的瘘管,以免沾上水,因为瘘管通着胸部的大动脉。朗德罗还给巴普的狗洗了个澡,纯粹是为了让它开心。巴普去法戈市看望女儿了。奥蒂推着轮椅靠近电视机,用电量不足的遥控器指着电视机,随意切换频道;朗德罗给自己和奥蒂做了三明治,是没有汤汁的那种。奥蒂有时说,他真想吃橙子,馋得都想哭。他只能吃低流体食物。奥蒂找到他喜欢的美食秀节目,他俩一边欣赏着电视上闪亮的厨刀、打面糊的特写镜头、炸得咝咝响的食物和吹毛求疵的试吃场面,一边吃三明治。但奥蒂前天刚做过透析,身体很虚弱,一个三明治都吃不完,对美食秀也很快没了兴趣。可他还想聊天。他关上电视,问朗德罗过得怎么样,声音像细线一样虚弱无力。
“我想,得这么说,现在大体上挺安稳,可该死的……”朗德罗对奥蒂说。奥蒂睁着昏暗的双眼,朝他微笑。朗德罗手里拿着烟袋锅,但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做烟斗时不该说脏话,”他说,“兰德尔说会亵渎它。对它应该像对待祖父或者祖母一样恭敬。”
“你敬过头了,都敬成这样了。烟斗祖宗不会生气,”奥蒂说,“做祖父的心怀怜悯哪。再说,现在还不算圣物,还得为它祈福才行。”
“确实。”朗德罗说。
“尽管骂吧。”奥蒂说。
“对不起,”朗德罗对奥蒂说,“有时候那件事弄得我又难受一场。”
奥蒂知道,朗德罗会喝得酩酊大醉。
“嘿,我想知道……”
奥蒂琢磨着换个话题。
“你和艾玛琳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也许一个男人问另一个男人这样一个问题,有点出格了吧。他们在他身上插满透析用的管子,像个抽水马桶一样。慢慢死去真是件无聊的事。
那是?
“在一个葬礼上,”朗德罗回答,“她叔叔艾迪波伊的葬礼。守灵时,艾迪波伊容光焕发地躺在那儿,艾玛琳站起来发言。她记得很多事:比如,艾迪波伊驯服过的那只浣熊,像顶帽子一样趴在他头顶上;他把孩子们当成哑铃,用两只胳膊举上举下。他那双绿色的塑料鞋,你记得吗?这些事让人觉得他还活着。”
“我记得艾迪波伊。”
“人们听着艾玛琳讲的点头微笑,就像你这样,”朗德罗说,“艾迪波伊每天早上喝施利茨,其他时候从不喝酒。他常穿那些夏威夷风格的衬衫。他讲过笑话经常像《摩登原始人》 [1] 里的弗雷德一样笑,呀吧嗒吧嘟,我注视着艾玛琳,心想,在这么悲伤的时候,她却能唤起人们心中的这些画面,让人忍不住笑,这样的人是个好人。还有,她很漂亮。”
“没错,”奥蒂说,“我觉得,艾迪波伊的葬礼宴会肯定差不了。”
“土豆沙拉,意大利通心粉。美味佳肴。当然,我们一起吃过饭,然后我就离开了。我在大福克斯上夜班。我打听到她的地址,每天晚上用抬头为六号汽车旅馆 [2] 的信笺给她写信。我写的信她都保存着。”
“我也给巴普写过信!你信里写了什么?”
朗德罗露出微笑。
“我会为她死,为她吃苦受难,为她穿越滚烫的沙漠,就这一类的话。也许说过我愿意喝下她浴缸里的水,希望没有吧。”
奥蒂仍满怀期待地等着,所以朗德罗继续往下讲。
“哎,你知道。我认为,我们是在考验彼此。不,更像我们融入对方身体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从俗世里消失了一段时间。老实说,我们有一段时间酗酒,还吸毒。后来才清醒过来。我们想要个孩子,接着斯诺出生了,她出生时很小,我们互相扶持,想尽办法让我们的孩子活下去。艾玛琳在学校工作。我们渡过了那个难关。这段时间刚开始时,我们还收养了霍利斯。接着,乔塞特出生了,八磅重!我们回到这儿,恢复传统的生活方式,开始是为了摆脱酗酒的习惯,后来是为了家庭幸福。我们更加尊重传统习俗,在孩子们面前按照传统风俗举行了婚礼,再后来特拉维斯神父又为我们主持了基督教婚礼。酷奇出生了,然后是拉罗斯。好事一件接着一件,良性循环,直到……”
“接着说啊,”奥蒂说,“你跟艾玛琳的好运气用光了,不过,也许不只是运气问题。你也是个好人啊。”
朗德罗讲故事时,奥蒂又兴奋起来,但一阵强烈的疲倦像波浪一样向他袭来。他立刻睡着了,双唇间响起呼吸声。朗德罗往奥蒂的脖子上套了一个旅行枕,让他在椅子上睡得舒服些。过去的事情在朗德罗的心里翻腾。他已经很久没想过他和艾玛琳最初的生活。眼下,哪怕是回忆,也让他既痛苦又开心。
遇到艾玛琳以前,他一直活在睡梦里,边走边睡,也不知道做了多少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