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呼吸着刺鼻的烟雾掩盖下的杂草的芳香。“真要命啊,伊娃!”她听到自己说。然后,她就像平日那样和她聊天,没说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嘲笑一下孩子们、男人们和客人们,猜测一下大家各式各样行为的原因和动机。自从伊娃离开后,她没流过一滴眼泪,坚定地把和伊娃有关的一切念头在脑海中捻灭,希望可以悄无声息地习惯这种悲痛。而今夜,她站在黑暗中喃喃自语,一种陌生的悲伤袭来,裹挟着让人绝望的抚慰。她任凭自己放声痛哭起来,尽情发出嘶哑刺耳的声音,直到最后几块木炭燃尽,化为黯淡的红色灰尘,夜色悄悄覆盖了一切。
就像这样吧,她开车回家的路上心想,念头阴郁而激动。等到我也要经历生命的尽头,也会是这样吧,那时,炭火的余光也会熄灭、消亡,黑暗渐渐蔓延到她视野中的各个角落。她拐弯时,发现路上有个身影,一双眼睛在汽车头灯的照耀下反射着红光,像鬼魂一样一闪而过。是只狗。她“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好吧,就算是菲德利斯也无法将世界上的野狗赶尽杀绝,也许它们依然在她屋后徘徊,在黑夜里嗥叫,也许它们还会来偷罗伊养的鸡。说不清为什么,一想到至少有一只狗没有在菲德利斯百发百中的子弹下丧命,她就无缘无故地开心许多,驶进家门前的院子里时,甚至还莫名雀跃起来。下车后,她就听到父亲震天撼地、隆隆作响的鼾声。厨房里还亮着盏灯,大概是西普里安一个人在玩牌,或看他最爱的杂货店买来的犯罪和悬疑类低俗小说,甚至可能在例行每日训练,为自己编排的节目锻炼一些超群的小技艺。
戴尔芬走进屋门,发现她的猜测一个都没中。西普里安正趴在桌上,在一盏台灯的昏暗灯光下,等她回来。他穿着件贴身汗衫,裸露着战争留下的伤疤,呈现球状闪电般的辐射状纹理。他健壮的肌肉清晰可见,皮肤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泽。他趴着睡着了,半张脸映照着黯淡的柔光,让人心动不已。他的五官比例完美,就像从一幅美轮美奂的油画里走出来的人,是从古代坠落到凡间的英雄。戴尔芬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把他唤醒。他醒过来,牵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把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才开口说话,告诉她如果嫁给他,就再也不会有其他方面的担忧。他再不会和男人交往,会以最深情的方式忠诚于她。那些驱使他寻觅男人的念头和感受,他会统统放弃。他会终止那些想法,他会改变。他说,他愿意这么做,全都出于对她的爱,如果她也爱他,他们会生活得很幸福。
戴尔芬坐在他身边,而不是对面,这样就可以搂住他的肩膀,而不必和他对视。面对他的信任,她其实无言以对——若没有亲眼看到他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也许她会相信他的话。但她看到了,那样的他——虽然她不可名状,虽然她只能模糊地概括为——那个人才是他自己。那是一个真实的西普里安。如果每个人都有最本真的自我,那么最本真的西普里安就存在于那两个男人之间的律动里,在他们的激情和乐趣里,就连窝藏在草丛中的她都能远远感受到他的快乐。当她迈出步子出现后,她也能看出他瞬间发生的转变。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给他讲述了白天的经历,讲述了上午发生的事,讲述了菲德利斯设置的陷阱。当她说到来复枪安稳地端放在菲德利斯的膝盖上时,她发现他的兴趣变得更加强烈,于是说得更加起劲儿,好转移他的注意力。她讲他如何等待了漫长的一天,然后才开枪射击。她讲他如何弹无虚发,又如何百步穿杨。在最激烈的瞬间,她紧张得没有多想,事后才惊讶地意识到,菲德利斯射中每只狗时都如此轻松而精准。她告诉西普里安,她也是后来回想时才发现,他射击的声音均匀而规律,每发之间几乎无缝衔接,好像从头到尾只听到了一声枪响。
西普里安点了点头,默默迫使自己听进去她描述的每个细节——篝火的样子和堆起的方法、中了埋伏后慌不择路的野狗的静默无声。他明白那种平静如水的表面下隐藏的怒火。当他聆听戴尔芬的讲述时,她完全无法察觉,他自始至终考虑的内容实际远远超乎了她的想象。
这么说,菲德利斯是个狙击手了,这就是他的想法,一个德国的狙击手。不知道他有没有瞄准过没戴头盔、背对着他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击爆了希斯金斯基的头,打掉了马拉代赫的手,射中了我深爱的他的心。
对于他们共同参与过的那场战争,菲德利斯·沃尔德沃格尔和西普里安·拉扎尔始终都只字未提,它就像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比利时沼泽地一样,过去泥泞不堪,现在却绿草如茵。战壕已填埋,隧道已坍塌,曾经不顾一切想要活命的士兵如今却散落在层层泥土下。有时一起喝酒时,他们当中会有一人突然想起那场战争,因为两人都一样,每一天,甚至每隔几个小时,脑海中都会不自觉地重现和战争相关的细节——一个画面、一个声音或一句话。它突如其来,那个人就会沉默下来,稍稍进行一番思想斗争后再继续下去。另一个则会感受到它的降临,就像感应到远距离炮击后的余波,然后心满意足或如释重负地开个玩笑,或长饮一阵啤酒。
只有那么一次,在一个寂静的夜晚,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