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的厨房里放着一个大大的陶制罐头瓶,戴尔芬会把不同季节的水果切碎放进瓶中贮存,比如樱桃、硬桃、树莓、葡萄干、香蕉、苹果和葡萄之类的水果。戴尔芬会给水果撒上糖,浇上定量的白兰地,再腌制一段时间,舀上几勺淋在做好的磅蛋糕或冰激凌上,便成了绝佳的周末甜品。男孩们也会在周末吃一些,因为到了周末,哪怕睡前吃到微醺也不打紧,大不了第二天晚点起。这种食物的名字大概就来源于此——“梦火”,男孩们也因此总喜欢在睡前吃。戴尔芬平时几乎不晚睡,也就完全不知道自己做好的“梦火”都被谁吃了,更不知道菲德利斯会让孩子们吃。在他们去芝加哥的前一天中午,戴尔芬正吃着一大碗“梦火”。她找了一块硬邦邦的甜面包,在上面浇上“梦火”,又抹了些奶油,以此来犒劳自己,因为她刚刚费了半天劲儿才把男孩们的衣物收拾妥当,打包整齐,放进要绑在车顶的行李箱里。不过让她心烦意乱的还不止这些,她边想边给自己又舀了一大勺水果,希望就此忘掉明天的事。
小姑最终成功说服了菲德利斯,他同意让小姑带走孩子们,不过考虑到弗朗兹即将完成学业,她就只带着其余三个回德国,孩子们寂寞的祖母会和小姑一起照料他们。小姑虽然没能带回一位丈夫,但她买了一台缝纫机准备带回去。现在又有男孩们相伴左右,这让她更是信心满满地准备荣归故里。她强调说这次回去并非永久之计,也就是让孩子们在那里待上一年、最多两年时间,然后由菲德利斯亲自把他们接回来。菲德利斯再也不用尽心竭力地照顾他们,这样店里的生意也会越来越好。到那个时候,孩子们都长大了,会更富责任心,也能独当一面了。
最终促使菲德利斯同意这件事的原因可能是那一沓未缴的账单,也可能是他负担不起戴尔芬的工钱,因为她总是超时工作。或是那次马库斯遇险的经历,或是埃米尔那被邻居家小孩用BB枪打得坑坑洼洼的脑门儿。要么就是那次埃里克从屋顶滚落下来,昏迷不醒了半小时。也可能是去年春天那次,男孩们用旧木材造了艘木筏,结果他们被河水卷到下游几英里外。还可能是菲德利斯已无力承担男孩们的衣物开销,他们的衣袖已经短得遮不住手腕了,长裤也穿成了短裤,这让马库斯颇为恼火。
他们一行人计划第二天开着迪索托去芝加哥。菲德利斯、小姑和戴尔芬坐在前排,三个男孩挤在后排。家中没人的这三天里,由弗朗兹负责照看店里的生意。他们需要赶在午夜时分出发,这样才能一早抵达,然后用两天时间去办理护照和其他烦琐的使馆手续。到第三天,小姑会带着孩子们,拖着行李坐上去纽约的火车。轮船会在第四天出发,他们已经预订好了一间带有小窗的包厢,包厢里额外加了一个地铺,电话里的中介称之为“比较实惠的奢华体验”。
戴尔芬又盛了一大勺水果,淋在湿答答的面包上。水果中的白兰地让她的肩膀放松下来,脸却开始变得滚烫,连太阳穴周围也开始嗡嗡作响。想到也是时候回家歇息了,戴尔芬盖上了陶瓶。这时她才发觉自己突然变得有千斤重,就像拖着身子在水下蹒跚。就在她倚着水槽清洗碗碟时,戴尔芬察觉到马库斯走进了厨房,然而她并没有转身。马库斯从她身后靠近,男孩们平时常趁她在灶台前忙碌时这样走近她。她这次也像平常一样,装作没发现他的样子,让他再走近自己一些。
“你在做什么呢?”马库斯问。
“洗盘子。”
他站在那儿,盯着戴尔芬的手,她的手在泡沫中有规律地晃动着。戴尔芬发现女人做杂务的样子和站在炉灶前的形象对男孩们来说有种特殊的魔力,这样的画面能让他们感到安心,男孩们似乎更愿意对着她的背影倾诉。在她炒菜做饭时,男孩们就会在一旁与她分享很多心事,而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就绝不会如此。马库斯尤其如此,他总在放学回来后和她分享很多,这时戴尔芬就会一直不停地搅拌锅里的汤,或尽量拖延着手中的活,让马库斯可以多说一会儿。有一次做土豆汤的时候,马库斯告诉戴尔芬,自己曾收到一张情人节卡片,而送卡片的人就是惨死在地窖中的女孩露茜。他还和她谈起过被困在土堆里的感受,还讲过自己做过的一些梦,还提起过内心深处对母亲孤寂的思念。他说起伊娃时,戴尔芬心中也会稍感慰藉。一次戴尔芬在盛团子汤的时候说:“这是你妈妈教我的做法,但我永远也做不出她的味儿。”
“不过你做的也很好吃。”马库斯说。
这句话让戴尔芬心头涌起一种强烈的情感,令她一时哽咽。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甚至轻抚了下他的头发。
而此刻却要说再见了。
“我会把汤的做法写下来给你奶奶,就是你喜欢喝的团子汤。”她说。
“好啊。德国人也会做好吃的团子汤吗?”马库斯问。
“汤团很有可能就是那里发明的,”戴尔芬说,“那儿还有面条、鸡蛋面疙瘩,他们烤面包的方式非常随心所欲。你妈妈给我讲过,他们那儿的巧克力颜色深得发黑,还有橘子口味的呢。早餐时他们会给面包卷抹上低脂奶酪,还有各种各样的果酱,甚至有橘子酱。你吃过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