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期限内未找到灾银,圣上便会对外宣布消息,可想而知,此事会引起多少流言蜚语……
不详的预感愈甚,崔慕礼便愈加不动声色。
夏浓野旷,青苍幽远。天穹蓝幕被深云晕染如水墨,泛起浓淡波澜,层峦天际。
崔府屋檐下,灯盏次第点亮。
夜风随起,树影摇曳,崔慕礼穿梭在忽明忽暗的长廊里,浅绯色官服上的织锦白鹇振翅欲飞。
他行走在无比熟悉的路径上,沿途风景早已屡见不鲜,今日,却有了细微差别。
庭院的半圆形拱门旁,伫立一道苗条身影。玉牙白的轻绡襦裙薄染灯辉,乌润青丝拨了两小绺在耳畔,少女细嫩的手指正绕着它打转,一圈又一圈,她无意识地偏首,羽睫轻盈,在昏黄的光里,整个人柔软得像一滴水。
一滴澄澈清莹,微带香气,无孔不入的水。
崔慕礼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不由生出错觉,这画面似乎看过百遍千遍,她站在庭院门口等待,如妻子静候晚归的丈夫,而他像力倦神疲的候鸟,见着她,才回到能够安歇的巢。
「小姐。」拂绿轻道:「二公子回来了。」
谢渺回神,注意到不远处树下站着的人,「崔表哥。」
崔慕礼走近,眉梢含着浅淡笑意,「在等我?」
谢渺点头,「嗯。」
崔慕礼道:「外头热,我们进去说。」
「不……」谢渺下意识想拒绝,思及此行目的,又改口道:「好。」
两人并肩而行,谢渺有心落后半步,他却体贴地放缓速度。几次下来,她干脆放弃挣扎。
明岚苑是除去崔府的几位男主人住所外,最为精巧的一座园子。四进三出的格局,院落深阔,设环形鱼池,水廊逶迤而过。厢房错落雅致,阶柳庭花,绿藤爬满高墙,夏意盎然极致。
她在这里住了几年,对此无比熟悉,旧地重游,那些以为被遗忘的记忆又争先恐后地涌出,如幻影般在脑中疾驰而过。愉悦或悲伤,期待或失落,愤恨或麻木……无一不在提醒她,莫要重蹈覆辙。
波动唯有一瞬,她很快便心如止水。
崔慕礼领着她到书房前,乔木早已侯在那里,见到来人后讶异出声:「表小姐?」
崔慕礼道:「去准备些冰食来。」
「是。」乔木乖顺地退下。
崔慕礼率先踏进书房,见她并无动作,「阿渺?」
谢渺道:「还是去前厅吧。」
崔慕礼道:「书房私密,方便谈事。」
谢渺不好再坚持,环目四顾。
半圆形的雕花镂空拱门将书房隔成两间,外间是一套紫檀木桌椅,供喝茶閒聊所用,里间则是崔慕礼平日处理公文的书案。
前世婚后,她常常会借送吃食的机会来此,只为与他多些相处时光……
真傻。
崔慕礼领她在外间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试了试温度,方才递给她,「新得的庐山云雾,我喝着还算顺口,你来尝尝。」
骨节分明的手指托着均窑鸡心茶盏,深红浅紫在青釉上绽开裂变花纹,手也好,茶盏也好,漂亮的都像件艺术品。
谢渺挪开目光,冲他摇摇头,「我有事想和表哥说。」
崔慕礼摘下官帽,揉揉眉间,神情略显疲惫,「你说。」
谢渺忍不住问:「你很累吗?」
崔慕礼打起精神道:「还好,也就三天没睡过觉。」
谢渺:……
「要不你先休息会?我明早再来找你。」
「不用,你陪我坐坐就好。」
乔木端着托盘,送上冰镇酸梅汁与酥山。崔慕礼接过精緻的银调羹递给她,被她举手一挡。
「我不喜甜,你用吧。」
不喜甜?
崔慕礼微怔,分外认真道:「我记下了。」
谢渺:……未来右相的脑子,还是留着记点有用的事情吧你。
她不说话,崔慕礼也不说话,睁着一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看得谢渺如坐针毡。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故作好奇地进入正题,「崔表哥,我听说红河谷灾银案已经了结,凶手竟是那宁德将军邹远道?」
「正是。」
「咦……他不是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吗,怎会做出这样利益熏心的事?」
崔慕礼没有正面回答,「阿渺对此案很感兴趣?」
谢渺笑得脸僵,「略略吧。」
崔慕礼道:「你当知晓,公务细节,不便透露与外。」
谢渺在心底啐了口,她当然知晓,不是想着姑且一试吗?又不少块肉。
她犹不死心,「表哥,我与你亲如兄妹,说起来,也不算是外人。」
「亲如兄妹?」崔慕礼却意味深长一笑,「阿渺,兄妹关係,无法排除在外人的关係之外。」
谢渺:……慢着,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崔慕礼吐字清晰,慢条斯理道:「唯有妻子,才是我的『内人』。」
谢渺不为所动,甚至还想来句佛经。
惑道者众,悟道者少。崔慕礼这张嘴,实在太适合去妖言惑众了。
她懒得再装模作样,撤下笑容,抿了抿唇道:「我听说,官府在找邹夫人与聪儿的下落。」
崔慕礼道:「是有此事。」
「如果说……我知道他们在哪,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