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慕礼如梦初醒,似是才想起来,「差点忘了,你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又正色道:「邹夫人与聪儿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你若知道他们的下落,还请照实说来。」
谢渺问:「你抓到他们,会如何处置?」
崔慕礼道:「自然是按照律例,公事公办。」
谢渺决定遵从本心,抬头与他对视,「我可以告知她的下落,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崔慕礼挑眉,「哦?」
谢渺道:「我想知道红河谷灾银案的细节,邹将军他——他当真是十恶不赦之人吗?」
崔慕礼心底微妙至极,脸上却故作讶异,「阿渺,红河谷灾银案的真相已昭告天下,你为何还会怀疑?」
谢渺静了静,道:「可能是因为……因为害怕吧。」
害怕他是另一个定远侯,蒙冤而亡。害怕重活一世,她依旧无法窥得真相,让他背负两世唾骂。更害怕她冷眼旁观,善心的邹夫人与聪儿白白丢失性命。
第70章
崔慕礼设想过无数种回答, 独独不曾想到会是这种。
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
仔细瞧,她脸上闪过着茫然与无措,随即浮现难以忽视的执着。正是这种执着,鼓动着她来寻他, 试探他, 并提出条件交换真相。
他往后一靠, 状似疲惫地轻按额角, 唇畔却扬起弧度。
这便是他的阿渺。
崔慕礼没有揪着那莫名其妙的缘由不放, 她身上的秘密诸多,不差这一个。
他问:「阿渺,你确定吗?」
「什么?」
「与我共享秘密。」
这话的意思是……有戏?!
谢渺忙不迭地点头,「确定, 我确定。」
「既如此,你需守口如瓶, 不得向外泄露半点风声。」
谢渺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若泄露半点风声,就罚我天打雷劈——」
「好了, 我信你。」崔慕推过茶盏,道:「此事说来话长,阿渺不妨边喝茶,边听我慢慢道来。」
参星横斜, 有人绮梦初始, 有人被噩梦缠身, 没入沉沉黑寂。
谢渺缄默了许久许久, 久到室内的冰盆消融, 温度悄然回升。她攥紧手中帕子, 额头沁出汗珠,心却如堕冰窖。
真相竟是如此吗?邹夫人遭曲子铭残忍折辱,邹将军想替妻子讨回公道,阴差阳错下,却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七百多名将士无辜的生命,便成为曲子铭那畜生的陪葬——
她咬紧牙关,愤声道:「不该这样的,邹将军本意非此,只是选错了方式报仇,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曲子铭,他才该被世人辱骂唾弃!」
崔慕礼比她要理智许多,就事论事道:「曲子铭是有罪,但邹将军的错也无可推诿,他引狼入室,害死七百多名将士,不管初衷为何,都洗不脱一身罪责。」
谢渺一噎,明知他说得有理,情绪却不能接受,「那曲子铭呢?他对邹夫人作的恶——不,不仅仅是邹夫人,兴许还有无数不知名的女子,无人知晓她们受到的摧残,世人甚至还敬佩惋惜曲子铭,以为他是个成仁取义的英雄!」
灾银没下落,崔慕礼并不打算坦白后续计划。
他道:「阿渺,人死灯灭,邹将军已经替她们讨回了公道。」
「公道?」谢渺语气嘲弄,「曲子铭死后被圣上追封为一品国公,百姓年年去他坟前祭拜上香,甚至在庙里为他捐了金身,替他撰写讚颂,这叫讨回了公道?」
不留情面,却又一针见血。
崔慕礼亦觉默然,嘆道:「邹将军死前曾恳求我,替他保守邹夫人的秘密。」
谢渺苦笑一声,道:「我懂。」
懂邹将军的爱妻之心,宁可抗下所有污名,也不愿妻子的旧伤被重新撕裂,暴露在世人的非议之中。
谢渺不知想到何事,眸中升起茫茫嘲色。
有些时候,世人对受害者的苛责,更甚于对加害者的关注——普通男子犯错尚且如此,又何况典子铭位高权重,是个外表光鲜亮丽的屎壳郎。
倏忽间,她陷入一片阴晦,消沉到了极点。
崔慕礼误以为她在为邹远道夫妇而怅惘,劝道:「别想了,再想该掉头髮了。」
谢渺:……不愧是状元郎,连安慰都独具一格。
她思忖片刻,问道:「邹将军死前,除了要你保守秘密,是否还提了其他要求?」
崔慕礼不意外她会这样问,讚赏道:「阿渺聪颖,邹将军的确还有要求,他希望我能保住邹夫人与聪儿的性命。」
「你,你答应了?」
「是。」
谢渺怔住,莫非前世邹夫人和聪儿也有可能活了下来?
「然而……」崔慕礼无声嘆息,「你或许不知,被邹将军盗走的一百万两灾银仍下落不明。」
谢渺眼皮一跳,所以?
「灾银未归位,即便掘地三尺,圣上也要找出邹夫人与聪儿的下落。」他目光沉凝,说道:「所以,你早些告知邹夫人与聪儿的下落,我便能早些安排人保护他们安全。」
一百万两灾银是关键。
谢渺的心砰砰直跳,从袖中拿出信封,推到他面前,「邹夫人与我见过面,她约你明日去信上的地点赴约。」
崔慕礼打开信纸,一扫而过,极为自然地道:「明日申时,你备好马车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