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夫人笑意变淡,道:「又鹏,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蔡又鹏一甩袖子,振振有词,「我奉您的命令,从清晨便坐在门口登记名册,其余人来都好言好语相询,偏这几个刁女,一见面便姿态极高,仗着自己是京城人,诋毁我们蔡伦坊小家子气,办造纸大会是沽名钓誉……」
他张口就来,颠倒是非,似乎对此得心应手。
蔡夫人耐心地听完,转向方芝若,「不知两位有什么想说的?」
方芝若侧身,望向门口屹立的蔡伦石像,摇摇头,道:「蔡伦大师流传千古,乃我辈所敬,所向,所逐也,岂料今日,蔡家后人竟当着他的面混淆黑白。」
她看向蔡又鹏,冷静地道:「你待我轻慢,称我身为女子,只该回家洗衣做饭伺候丈夫,不许我报名参会。你以为我们势单力薄,听了你的话便会乖乖离开。」
蔡又鹏试图反驳,冷不丁对上江容警告的视线,顿时心肝一颤。啊啊啊,他不想再挨石子儿了!
方芝若又道:「你想得大错特错,我不远千里奔赴此地,是为广师求益,是为突破自我,岂会因为你的几句阻挠而放弃?现当着蔡夫人的面,我更要亲口问上一句,是否因我身为女子,便没资格参加造纸大会?」
蔡夫人没有直接回答,沉默片刻后,道:「难怪今年报名的纸匠中女子甚少。」
蔡又鹏感到不可思议,姨母这是胳膊肘往外拐,不打算帮蔡家人了吗?
他仍在叫屈,「姨母,我是您的亲外甥,她们不过是几个外地人!」
蔡夫人道:「我是你的亲姨母,亦为女子之身,又鹏,你来说说,我有没有资格造纸,有没有资格管理蔡伦坊?」
蔡又鹏道:「她们怎么能跟您相比!」
「那你长姐呢?」
这话戳中了蔡又鹏的心坎,他神色颇为不甘,「试纸会中,我明明表现比长姐更为出色,您却选了长姐到身边教导,我不服。」
蔡夫人身后的妙龄女子抬眸,坦然地道:「那就得多谢鹏弟了,若不是你多此一举,在我的纸浆里动了手脚,以你的天赋,自然该到姨母身边学习。」
说白了,蔡又鹏虽天赋出众却心思不正,这才错失了良机。
蔡夫人道:「我本想着磨磨你的性子,待过上几年,你心性成熟后再另做打算……然你一错再错,实在丢我蔡家脸面,枉为蔡公后人。」
闻言,蔡又鹏脸色唰地变白,「姨,姨母,我知错了,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蔡夫人没再看他,对身后吩咐:「又畅,带他去祠堂跪着。」
一名人高马大的俊朗青年走出,「是。」
蔡又畅不顾蔡又鹏的吵闹不休,轻鬆地拎起他走人,离开前,他有意无意地回头,目光掠过方芝若。
蔡夫人也在看方芝若,歉道:「是我管教不严,让诸位见笑了。」
方芝若发自内心地感嘆,「非也,夫人守正不阿,实在令晚辈钦佩。」
蔡夫人道:「方姑娘,我同样欣赏你的气节,想亲邀你参加造纸大会。」
妙龄女子,也正是蔡佳敏上前,从袖中拿出一封请柬,笑道:「欢迎方姑娘参加造纸大会。」
方芝若接过请柬,见它触感细腻,柔韧非常,在阳光下隐泛细闪,「这纸……」
「是我姨母独创的芳华纸,只有少数人才能收到此类请柬哦。」蔡佳敏笑眯眯地解释。
方芝若惊喜交集,递给谢渺,「阿渺,你看,我从未见过这样独特的纸。」
谢渺接过仔细端详,她是门外汉,撇开觉得新奇好看,并不如方芝若那般激动。但她知道,这对芝若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道:「芝若,你来对了地方。」
是!
方芝若按捺着兴跃,面向蔡夫人,「多谢蔡夫人的邀请,晚辈却之不恭!」
蔡佳敏又拿出一封请柬给谢渺,谢渺笑着婉拒,「我就免了,挂名的二掌柜,对造纸一窍不通,拿了反倒是浪费。」
蔡夫人存心结交,「崔夫人,不知你们宿在何处?」
谢渺道:「我们住在城中的满月霜。」
蔡夫人瞭然,能住得起满月霜,此女必定非富即贵。说起来,京城崔姓的富贵人家……她倒是有所耳闻,只不知是否猜得准确。
她道:「满月霜虽好,总归不如家宅方便,离造纸大会时间尚早,几位可有寻院短住的打算?」
不愧是蔡伦坊当家,看问题直指核心。
谢渺道:「夫人与我想到了一处,我正有此想法。」
蔡夫人便顺水推舟,道:「我蔡家在附近有几所閒置的宅院,诸位若不嫌弃,不妨派人去瞧瞧,合适的话便直接住下。」
面对蔡夫人的示好,谢渺落落大方地接受,「那便谢过夫人的好意。」
「举手之劳,无须在意。」蔡夫人和气地道:「诸位在耒阳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儘管差人来找我。」
谢渺自然应好。
折腾了一通,方芝若成功拿到造纸大会的请柬,更阴差阳错结识了蔡夫人。
回程途中,方芝若仍异常兴奋,「阿渺,我实在没想到,蔡伦坊的现任坊主竟然是女子。」
「更是处事公正,不偏不倚的一位女子。」谢渺真心实意地道:「芝若,我有预感,耒阳会是你的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