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嬷嬷收了剑,垂下那双比剑还冷的眼睛,后退几步,作揖道:「原来是谈大人,得罪了。」
燕燕闻声走出船舱,来到这边,看看两人,有些不安道:「这是怎么了?」
谈璓收起诧异的神色,温言道:「没什么,我懒得叫人放软梯,自己上来了,被这位嬷嬷当做了歹人。」
燕燕心知以高嬷嬷的武功,方才必然有些凶险,柔声道:「大人受惊了,往后可得小心,我家的船不是那么好上的。」
谈璓笑了笑,又看了高嬷嬷一眼,道:「嬷嬷剑法高绝,有你在燕燕身边,我也放心不少。」
高嬷嬷淡淡道:「大人过奖了。」
燕燕携了谈璓的手,走进船舱,这时祝家船上传出一声:「二十万两!」
众人咋舌惊嘆,那紫衣人又抬价道:「二十五万两!」
景玉那边叫到三十二万两,紫衣人终于放弃。
谈璓听着两边竞价,只是默然。
燕燕道:「你是不是想有这些钱,拿去赈灾也是好的?」
谈璓摇了摇头,道:「我知道商人不是圣人,为了自己才辛苦挣钱,愿意赈灾自然好,拿去挥霍我也管不着。我只可怜这位彩云姑娘,不知下了多少苦功才练得一手好弦乐,熬出头了也不过是别人买卖的玩物,买下她的人当真在乎她箜篌弹得好不好?只怕今晚是她最风光的时刻了。」
燕燕本就同情这些沦落风尘的女子,听了这番话,自是感伤,沉默片刻,看看他,又冷哼一声,道:「大人这样怜香惜玉,那我买下她送给你好不好?」
谈璓见她又恼了,忙解释道:「我并不是喜欢她,只是我认为,士农工商,琴棋书画,百般杂艺,每一行能做到极致的人都值得敬重。」
燕燕偏过头不作声,谈璓无奈地嘆息一声,道:「你又何苦多这个心,既有珠玉在前,我还看别人作甚?」
燕燕撇撇嘴,心里已经笑了。她其实明白他对彩云的悲悯无关风月,他是怎样的人,她还不知道么,就是想听好话罢了。
谈璓将她揽入怀中,她微微挣扎了一下,似乎还在与他置气。谈璓按住她的肩头,在她耳边笑道:「我来看你,险些挨了一剑,你还恼我。」
他呵出的丝丝暖气拂过耳朵,痒得燕燕扭头躲避,道:「你自己跟贼似的,怪谁?」
谈璓捏了捏她的鼻子,道:「这样没良心,以后不来看你了。」
燕燕在他腰上掐了一把,道:「你敢!」
谈璓捧住她的脸,亲吻香腮,道:「不是不敢,是舍不得。」
燕燕如饮蜜水,但那甜味一散,酸涩便涌了上来。他在苏州待不久,将来回京娶了妻,还会舍不得她么?
她跟自己讲好不要结果,但还未到分离的一刻,便先难过起来。越是欢喜,越是难过,这般滋味说不清是折磨还是享受,她都抽身不得了。
淇雪从祝家的船上回来,隔着纱窗,见主母正依偎在男人怀里,便没有进去。江面上的船隻渐渐散去,留下杂乱的彩带与鲜花,随波逐流,不知漂往何处,一派热闹后的冷清景象。
次日早衙升堂,有人在堂外击鼓,谈璓命人带进来,却是一名白髮苍苍的老妪,穿着一身破旧不堪的布衣布裙,脚下一双草鞋,拄着竹杖,由一名衣着同样褴褛的年轻后生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到堂下,便要跪拜。
谈璓连忙阻止,叫人搬了凳子给她坐下,方问道:「老人家有何冤屈?」
老妪道:「谈大人,民妇来到苏州,听闻您为官清正,敢问一句,若犯人系高官亲属,您能否依法处置?」
谈璓听她说的是官话,带着山西一带的口音,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只要证据确凿,本官绝不姑息。」
老妪点点头,连说了三个好,已然眼中含泪,哽咽道:「谈大人,民妇姓陈,夫家姓岳,民妇要告的是山西巡抚杜友良的小舅子汤净。今年四月初八,他派他手下那些恶棍来到民妇家中,抢走了民妇的孙女翠娥,民妇的儿子被他们活活打死,儿媳不堪羞辱,在他们走后悬樑自尽。这一切左邻右舍有目共睹,然山西官员无一人理会。两个月前听说汤净来了苏州,民妇想或许此地的官员能不那样畏惧杜友良的权势,便让亮哥儿陪民妇来此,还望大人主持公道!」说着泪如雨下,起身跪倒在地,砰砰地磕头。
李松箭步上前拦住她,只见她一头白髮散乱,布满皱纹的脸上泪水纵横,好不凄凉,愀然道:「老人家,你有什么话慢慢说就是了,不必如此。」
那搀扶她来的年轻后生也跪在一旁,眼角泛红,满脸悲愤。
谈璓见一老一少这般形容,心知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一面可怜他们好端端的人家被害得家破人亡,一面恼怒杜友良庇护凶犯,山西官员胆小怕事,麻木不仁,沉默半晌,对那后生道:「你叫什么名字,是陈老夫人什么人?」
后生磕了个头,开口道:「草民褚亮,自幼与翠娥定亲。他们一家出事后,草民便一直陪老夫人奔走。」
谈璓点点头,道:「有情有义,是个好男儿。」
走遍山西各大衙门,受尽冷遇,褚亮对政府官员早已灰心,此时见这里光景不同,方相信堂上这位谈知府或许真如传言是个好官,语气有些激动道:「谈大人,翠娥如今不知是生是死,求您救她则个,草民来世结草衔环,报答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