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平和许多人交手,可是没想到会败在你们两个人身上。」姚充盘膝而坐,双手扶在膝盖上,「人都是这样,就算是一败涂地,也想知道个为什么,我也不能免俗。」
「你想知道什么可以问,只要是我们二人能说的。」郑无疾也很尊敬对手。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扳倒了不可一世的淮阳王而骄矜自喜。
他更觉得自己的胜利带有一定的侥倖成分。
因为事情比他们想像中顺利太多了。
一旁的徐春君也始终是平时那温和的态度,并没有对淮阳王显出任何鄙夷与不屑。
见他们二人如此,姚充又点了点头。
「付青竹背叛了我,对吗?」姚充很久没说话了,所以嗓音有些沙哑。
「这么说并不恰当,你一直在利用她。她也不必对你保有什么忠诚。」郑无疾说,「她的父亲因你而死,你又害了她的母亲。你应该算是她的仇人。不是么?她只是在为自己报仇而已。」
姚充闻言失笑,他没有反驳郑无疾。
「我一直觉得自己隐瞒的很好,是付青竹发现了什么告诉了你们吗?」他最大的疑惑就是自己的身份究竟是怎么被泄露的。
「不是她,」徐春君开口说,「是姚若薇。」
「她?」淮阳王眉心紧皱,摇头道,「不可能,她不会知道的。」
「她的确不知道,并且丝毫也没有察觉。」徐春君说,「她不过是出于孝心,想让我帮你做一双寿鞋罢了。」
「那鞋……」姚充一下就想起来了,「是你做的……」
「你很喜欢那双鞋不是吗?」徐春君问。
「原来我竟败在了这上头。」姚充的双眼失神地望着监狱的墙壁。
「她为了让你穿着合脚,特意偷出来一双你穿过的旧鞋。」徐春君说,「我发现那双鞋明显比你的脚要大。
本来这也并不值得太过怀疑,也许你让自己的鞋大些,是为了显示男子气概。
但姚若薇跟我说,你对你的鞋看管得十分严密。
还说以前姚正的妻子也想给你做双鞋,后来不知怎么就病了,不久之后死去。
死前还一再叮嘱她,再也不要给你做鞋了。
我想如果不是事关重大,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难怪人人都说你心思细腻,如果换做别人,不会想的这么深。」姚充苦笑着说。
「其实当年姚正之妻秦氏也必然是知道了些什么,否则怎么可能生病?」徐春君说,「只是她不敢对任何人讲。
我当时产生疑心的时候也把自己吓了一跳,因为这实在太骇人听闻了。
为了进一步试探,我做了那双睡鞋,就是粉色内里的那双。
我二伯娘曾经跟我说过,只要是年老的女子对粉色都会格外钟爱。」
「是吗?这个我真不知道。」姚充唯余苦笑,「没有人跟我谈论过这些事情,女人的事情。」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就知道了吧?」徐春君问。
姚充点头:「你们产生了怀疑就会一再试探,然后想办法确认。
我一直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什么事都逃不过我的掌控。
如今看来我实在太自大了,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姚充出手来,看着自己的手掌说。
「你太贪心了,不知进退。」郑无疾说,「如果你不想着把持朝政,功成身退之后,没有人再会想着去算计你。
可是你贪心不足,想要让淮阳王家世代荣耀。如此一来,除掉你是迟早的事。」
「人人都说我贪心不足,说我罪有应得。可我一生都在为我母亲的话活着,她恨我的父王,也恨我不是个男丁。
她死的时候连眼睛都闭不上,她说如果我不争气,死后她在酒泉之下也不会见我。
我从小就被隐瞒身份,那时候并不由我决定。
等到我独立之后,只要公开了这个秘密,结局就是死。
我骑在老虎身上,除了拼命往前,根本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都到这个时候了,也没有必要和你做过多的争辩。」郑无疾笑了笑,「你还想问什么?时间快到了。」
「他……他怎么样了?」姚充的脸似乎红了一下。
「是那个管家吗?」郑无疾问。
姚充点了下头。
「他正在写你的罪状呢,」郑无疾说,「说自己是受你逼迫,被你蒙蔽。想为自己换一个全尸。」
「做梦!」姚充冷哼了一声,「无论他怎么做,也终究难逃一刮。」
牢房碗口大的小窗透过一束日光,姚充把手伸出去,任那点光热洒在手上。
「不知道你还需不需要,」徐春君拿出一双睡鞋,轻巧又柔软,「我答应过姚若薇再给你做一双睡鞋。慈幼堂她捐了三千两银子,总归是件善事。」
姚充站起身,走过来接过那双鞋,他仔细地端详着,一副爱惜的神情。
他把鞋穿在脚上,笑了:「大小刚刚好,我穿了一辈子大鞋,终于在死前能穿上一双合脚的鞋了。」姚充看着徐春君说,「我不想在死前欠人情,淮阳王府的荷花池里埋着金银。
你可以上报,也可以自留。随你便吧!」
此时的姚充认定了所有的一切,到头不过是一场空。
在死前他享受到了短暂的宁静和轻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