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佛桑点头:「正要跟你道谢。」
裘郁眼睫垂下:「谢倒是不必,我也正有桩事要求你。」
说是有事相求,却支吾许久。
姜佛桑习惯了她瞻前顾后的性子,顾自品茶,也不催促。
裘郁犹豫再三,终于横下心来:「你缺人手不缺?我赠一人予你可好?」
「何人?」
「……」裘郁垂眼,指甲无意识抠刮着石案,良久才道,「我家的一个部曲。」
这个部曲,显然不是一般的部曲。
姜佛桑猜想,这应当就是裘郁的那个「相好」了。
「人我倒是不嫌多,但我去的地方,」姜佛桑斟酌前后,拒绝了她,「道观清修之地,不适宜带男人。」
裘郁将从人挥退,压低声:「莫要欺我,我知你非是要去什么道观,你要去的是崇州。」
姜佛桑这下真有些震惊了:「你如何知晓?」
「你忘了,连皇后是我姨母。你入长秋宫那日我亦在宫中,姨母虽有意瞒我,将我支去了别处,但你登车出阙门时我在望楼上瞧见了。你的身形,我绝无可能看错。」
姜佛桑一径沉默。
裘郁握住她的手,语带哀求:「徽光,让他跟你去北地吧。否则我阿父会要他的命……」便是天南地北,就此相隔,总要他活着才好。
自相识以来,姜佛桑何曾见她这样?
连氏之甥,皇后之侄,裘氏之女,花团锦簇中娇养长大,最难得并无娇蛮之气,心地柔善,待人可亲。
在裴氏山学附读的贵女众多,她也只和裘郁投契。
可惜前世里裘郁也同她一样所遇非人。
她也是直到后来才得知裘郁另有所爱,求之不得,辗转成了解不开的心结。
「宜芳,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真是钟情于他,何妨争取一下?」她所谓的争取当然不是争取与那部曲在一起,因为就当下的环境而言这根本无可争取。
那部曲上一世最终结果如何,是被裘家处置了?还是被逐离了京陵?姜佛桑一无所知。只知在她入许氏不久,裘郁就嫁了人。
此后京陵再遇,她笑言牵强、郁郁寡欢,整个人都了无生趣,就像是一朵褪色的花,日復一日地枯萎。
「你、你……」裘郁一张美人脸涨得通红。
她并未跟姜佛桑说起过,姜佛桑怎会晓得此事?
姜佛桑没有就此多作解释,她的重心在别处:「我听闻与你定亲那满家子,嗜酒如命,且爱服石,品性十分庸劣,并非良人。」
二人见的那寥寥几面,裘郁身上腕上都有淤青,可见满丞之粗暴,连自己夫人都打。
是以姜佛桑希望好友稍稍争取一下,至少能从这桩婚事中解脱。便是不和那部曲在一起,也不该是满丞。
提到与满家的亲事,裘郁也忘了方才的震惊。显然,对于满丞的污遭行径,她并非没有耳闻。
「那又如何,总是要嫁的。」
「你若不想,那便不嫁。」
「我们这等出身的女子,当真由得了自己?」
「不试试怎么知道?实在不然,去求连皇后,亦或你自己拿定主意……」
「与满氏结亲就是姨母的意思。」裘郁苦笑,「世家好比一座大山,我们这些人就是生长在上面的灵芝仙草,吸取着这座山的养分长大,不用受风吹雨打,亦无需为生计奔波,而今也到了反哺的时候——这些你该当比我清楚才是。」
姜佛桑当然清楚,她就是太清楚了,才不忍看好友活活作殉:「若我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嫁入满氏后,生活很是不幸……」
裘郁并没有笑她痴人说梦,只是这个梦也激不起她任何情绪。
「家族兴旺自有男儿担当,我们这些女儿,唯一的作用不就是成为家族结交强援的纽带,顺带延续世家血脉吗?这是我们的宿命,幸与不幸有什么要紧。」
曾经的姜佛桑也是如此这般画地为牢。
如今她已然醒了,裘郁却还深陷其中。
「宜芳,你再想……」
「好了徽光。」裘郁打断她的话,「你就说罢,答不答应。」
姜佛桑看了她许久,最终无奈点头。
裘郁近来被家人盯得紧,约定好过几日把人送去姜府,便匆匆走了。
姜佛桑难得出来一趟,也不急着回去,索性四处走走,散散心。
无相寺虽不如永宁寺来得宏阔,景色却是别具一格,山间穿行,常看常新。
不知不觉到了一处凉亭。
「女郎,咱们去歇歇脚?」
「也好。」
凉亭建在一块巨大的「探头石」上,颇有凌云之势,身处其中,视线开阔许多。
「女郎你看。」菖蒲指着下面,「有人在此雅集。」
凉亭下方不远处是一条曲折绵长的溪流,溪流两岸绿草如茵,铺设着几案茵席,褒衣博带的文士各跽其位,或饮酒赋诗,或抚琴下棋。
姜佛桑侧耳倾听,奈何此亭虽占了地利优势,到底还有空间阻隔,在琴声遮盖之下,并听不真切。
俄尔琴声停,有一文士站起,高举酒樽,慷慨陈词罢,酒水尽覆于地。
其余十数位文士纷纷照做。
就见一群男人将酒具齐掷,突然大放悲声,向着故土方向掩面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