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交手躬身立于两侧。
屋内鸦默雀静。
远处时不时传来御林军巡逻的来回脚步声和偶尔一两声嘶噪的蝉鸣。
秦归晚怔坐一会,低头摩挲起手腕上挂的指环,无声苦笑。
若不是宇文延提醒,她几乎淡忘了那些泣血的过去。
她爱过的拓跋居死了,爱她的沈晏之是世上伤害她最深的人。
她逃出沈家后,不再去想、去念。
可是那些血淋淋的伤痕一直盘桓在心中不散。
顾濯缨的出现,就像冬季的暖阳,驱散了她所经历的冰冷和黑暗,给了她重新信任一个人的勇气。
让她知道,她不必九死一生也能得到一人真心所爱,且不必担心被算计和伤害。
红尘俗人皆渴望光明。
她亦同样。
她不需要顾濯缨和她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四年经历。
只要顾濯缨一直站在那里,让她在痛苦和迷茫时知道还有纯粹的光在照耀她即可。
沈晏之躺在黑暗的床榻下,双目赤红,胸口疼如刀割。
宇文延每说一句话,都是对他的一次凌迟。
他早就看出了宇文延对他的妒忌,所以当初才会自私地提出打赌。
他身为俘虏,一无所有,唯一能嘲讽宇文延的东西,便是秦归晚给他的炽热之爱。
当时那一瞬间涌起的自私恶毒之念,带来了让他难以承受的后果。
回忆如潮,不断漫上。
往事不堪回首,他握紧双拳让自己不要再想。
宇文延睡得脑袋疼如针刺,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喊他。
「大汗,大汗,快醒醒。」
他昏沉沉睁开眼,胃中干燥难受,好似在着火。
秦归晚俯身递上一盏茶。
宇文延坐起身,一口气饮下半盏茶,方才觉得胃中舒服少许。
秦归晚接过茶盏递给了身后的宫人。
「大汗,快到卯时了。」
宇文延用力揉了揉眉心,酒后的记忆零零碎碎闪过。
想起昨晚说过的那些醉话,他的面色寒如千年玄冰。
内侍小心翼翼上前道:「大汗,您得起床洗漱上朝了。」
他实在不敢叫醒宿醉的宇文延,刚才一再哀求秦归晚帮忙。
宇文延这会果然心情不虞。
「大汗……若是您实在不适,不如今日早朝……」
宇文延冷冷道:「不必取消。」
他掀开锦被下床,扭头看到旁边的秦归晚眼底有些乌青,蹙了蹙眉,什么也没说,带着内侍离开了。
回到自己宫殿,更衣洗漱时,他询问内侍,自己昨晚睡着后,赫连其格在做什么?
内侍回道:「大汗,您睡着后,赫连姑娘一直在床榻边守着您。」
宇文延紧抿薄唇,眸光暗涌。
宇文延离开后,秦归晚说自己无心睡眠,想出去透透气。
宫人不疑有他,跟着她去殿外的小径上转了一圈。
回来后,她找藉口支走宫人,趴在床榻边往里看了一眼,下面空空如也。
她长长鬆了一口气。
沈晏之果然趁着她出门透气的机会离开了。
心中巨石落下,她折腾一夜也累了,让宫人换下沾满酒气的床褥,洗漱后躺到床上,很快进入了酣睡。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个灼热的东西在摩挲自己的脸颊,她一个激灵醒了。
发现宇文延正坐在床榻边,用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他穿了一身清爽的冰台色圆领长衫,腰系白玉带,头髮全部梳成小捋辫子挽成髮髻,用象牙冠束了起来。
因低垂着眼睛,看不清眸中神色,只瞧穿着打扮,清癯利朗的五官颇有几分芝兰玉树之意。
秦归晚好似被毒蛇攀上了脖子,呼吸发窒,拥着锦被往后退了一点,无声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大汗为何在这里?」
细腻丝滑的手感瞬间消失,宇文延的手悬在半空,他缓缓抬头,刚好看到秦归晚眸底一闪而逝的骇惧。
他举起自己的手,端详片刻后,收到身后,双目锁紧着秦归晚的脸,缓缓翘唇。
「赫连其格,寡人刚刚把你殿内的宫人全杀了。」
「你可知为何?」
秦归晚不寒而栗。
这才是那个她熟悉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宇文延。
因不想自己醉酒后所说之话被人知道,把殿内的宫人全灭口了。
「大汗是天子,君心难测,我猜不到。」
秦归晚撇过脸,神色淡淡。
宇文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逼着她直视自己,眸光阴沉,一字一句道:「赫连其格,装傻可没用。」
「知道寡人秘密的人都得死。」
秦归晚看到宇文延的双眸好似深沉的古井,里面翻涌着暗不见底的阴狠。
她掌心发凉,紧绷着后背,面上却淡定从容。
「大汗要杀要剐随意。」
宇文延啧啧两声,「赫连其格,你可真会恃宠而骄,知道寡人一时半会不舍得杀你,居然说这种话。」
「现在,寡人给你一个自己选择的机会。」
「你说,想要寡人要如何处置你?」
恃宠而骄四个字让秦归晚后脑勺发麻。
若不是为了明日能顺利参加宴会,她简直一个字也不想和宇文延这个疯子聊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