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木里唐是您的亲舅舅,他身上流着和公主相同的血。」艾嬷嬷的表情很痛苦, 细细的皱纹仿佛突然间爬满了她的圆脸, 「他是您唯一的亲人,您万万不可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啊!」
雨点狂躁地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吵得人心烦。
萧易的声音很冷, 「京城还有其他阿巴儿人吗?」
艾嬷嬷缓慢地摇摇头,「公主只带老奴和妹妹进宫,剩下的人手都给了木里唐少主,这二十多年间几乎折损殆尽。」
萧易不再问,怔怔地望着房梁出神。
苏媚命人将她带下去,轻声道:「你信么?」
「单凭她一面之词, 还不足以让我相信。」萧易回过神来,「若是普普通通的人倒也罢了,还弄出个天圣教,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苏媚心中有个猜测, 犹豫了下说道:「你想想艾嬷嬷说的话——公主思念故土,少主是咱们阿巴儿人最后的希望,还不明白?」
萧易目光一暗,轻轻吐出两个字:「荒唐!」
苏媚看他的脸色,情知他肯定也猜到了,只是不愿意信。再往深处想想,贵太妃入宫恐怕也抱着復国的目的,不过先帝没答应而已。
门外雨地里一阵啪叽啪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虎隔着门板禀报导:「王爷,木里唐已拿下。」
萧易冷笑几声,「叫进来我瞧瞧,到底是何方神圣!」
木里唐很快被带了进来,双手反绑着,青布道袍已被雨水打湿,头髮有些乱,紧紧贴在头上,头髮稍还在往下滴水,不过面上十分的从容,没有一丝慌乱的神色。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萧易身上,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也没有跪下行礼。
林虎低声喝道:「跪下!」说着踢了下他的膝盖窝。
木里唐膝盖一弯,「砰」地重重跪在地上,苏媚听着都觉得疼。
萧易吩咐道:「给他鬆绑。」
林虎一愣,疑惑地看了萧易一眼,虽不解,但还是依令行事。
「下去吧。」萧易又道。
怎能单独和人犯在一起?太危险了!林虎正欲出言反对,却见苏媚微微摇头。
于是他默默将话咽回肚子,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木里唐揉着膝盖,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一边活动着拧疼的胳膊,一边笑道:「你的眼睛和姐姐长得很像。」
有异于常人的轮廓分明的脸庞,一看便是西域人的长相,然嘴里说的是地道的官话,身上也是汉人的装束,若忽略掉那张脸,举手投足间俨然就是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
萧易没有接他话茬,冷声问道:「安南使臣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算是吧。」木里唐答道,「挑动了几句,那个陆……什么来着就动手了。我本意是给承顺帝製造邦交矛盾,结果成了他清除异己的藉口,还把苏大人牵扯进来,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为什么?」萧易问。
木里唐略显惊讶地挑挑眉,「你想不到?自然是搅乱朝局,让你荣登大宝!」
萧易不屑地看了看他,「说得好听,无凭无据我凭什么信你?」
木里唐无奈道:「我知道,单凭艾嬷嬷的话,很难令你相信我的身份,所以我一直没有和你相认。本打算暗中助你登基后再现身,你的王妃却提前把我揪了出来!」
苏媚说道:「谁让艾嬷嬷一心想拿捏我?现在我明白了,她最早编谎话骗我,还说让我入府之后听她的吩咐,想必一开始就不指望王爷能痛快认你,打算利用我吹枕边风,是不是?可惜她失策了,王爷不舍得我为奴为婢,八抬大轿迎我做了王妃!」
木里唐点头道:「这的确是一个变数,不过王爷不认我也没关係,天圣教教徒已有数万之众,王爷不用大费周折发动兵变——毕竟辽东还要防备鞑靼进犯,用京城这些教众就足够了!」
不用调用辽东军这点显然打动了萧易,他沉思片刻,冷冷道:「三大营就有十几万人,对付一万手无寸铁的民众不费吹灰之力。」
木里唐笑着摆摆手,「又不是上战场真刀真枪地拼杀,人数多没用!」
萧易沉默不语,良久才问:「你想要什么?」
「回家。」木里唐的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思念,「完成姐姐的遗愿,带她回家!」
长长的沉默过后,萧易冷峻地一笑,说:「我不答应。」
木里唐愣住,随即无奈笑道:「给我几样遗物,建个衣冠冢总可以吧?」
萧易狐疑地盯了他几眼,「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好。」
暴雨接连下了两天两夜,京城到处都是泛着浑浊黄泡儿的积水,而废太子被陷害的流言也如同这积水一般,漫到了每一处大街小巷。
御书房,承顺帝暴跳如雷喊道:「废物!你们一个个都是废物!流言满天飞,都传到宫里来啦,就差没明着说是朕陷害萧庶人。把造谣的都给朕抓起来,朕就不信压不下去!」
刘府尹苦着脸道:「皇上息怒,顺天府所有人手都派出去了,也不知道老百姓是怎么回事,疯了似地传谣,连牢狱之灾都不怕。」
五城兵马司的两个指挥使也附和道:「我们也抓了不少人,非但没有压下去,反而传得更厉害,人们就跟中了邪一样,在大牢里还一个劲儿瞎嚷嚷,打得皮开肉绽的也不知道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