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语气听不出难过,淡淡通知她:「奶奶走了,你请两天假,回来奔丧吧。」
恶婆婆的离世,让家里的女主人肩头一松。
夫妻俩用司宴西给的钱,在淮京市里买了一套现房,最近正在眉开眼笑地联繫装修公司。
老太太的丧事办得极其敷衍,在唢吶的哀乐声中,潦草下了葬。
按照策水县的习俗,女人没有为死者烧纸的资格。
下棺的时候,家族里远房近亲,三代男人都要在场。
温絮是家里唯一的女孩。
按照村里的观念,相当于断了香火,由叔叔的儿子代她为老太太焚烧黄纸。
温絮抱着胳膊,一身雪白,站在荒凉的土坡上,冷眼旁观那位堂哥跪在棺材前,做她看不懂的仪式。
就算妹妹考上国内第一学府,出人头地,是光宗耀祖的省状元。
就算堂哥初中没念完就辍了学,打架闹事,是街头巷尾的小流氓。
在落后的山沟里,上不了族谱的妹妹,远比不上一个男孩对家族的重要性。
「我很好奇,」温絮问意识里的少女,「你现在怎么想?」
「……如果是以前的我,会觉得自己还不够好,拼命努力,不断鞭策自己优秀,让父母,奶奶,村里的人,对女孩子刮目相看。」
少女顿了一下,柔声说:「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真正该做的,是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人。」
「身为女孩,我很骄傲,错的是重男轻女的愚昧思想。」
「就算一个女孩子不够努力,不够优秀,那也没关係。」
「不需要那么累,精神负担很重,活在别人的眼光里,考虑别人怎么看我。」
「要为自己而活。」
听妹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温絮的表情不可思议,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纵跨大半个中国,不远千里来给重男轻女的老太太奔丧,能听到妹妹这番话也不亏。
温絮想给妹妹鼓个掌:「恭喜你,找到了精神内耗的源头。」
撒旦神出鬼没地冷哼一声:【我早说过,少反思自己,多指责他人。】
乍然听到撒旦的声音,温絮问出最关心的事情:「找到他了吗?」
撒旦明知故问:【谁?】
温絮沉默了下,一句一顿:「我,姓白的,男朋友。」
撒旦一声不吭,选择装死。
心说白劲惊不就在这儿陪你吗?
在一群地中海啤酒肚的中老年男人里,温絮不经意看到一个年轻的身影。
那人约莫二十岁,站在下葬的土坑旁,凝望着下方的黑色棺材。
一身孝服洁白如雪,干净得令人髮指,没干一丁点脏活,脸上也看不出一丝的哀恸。
他的神情从容又悠閒,像是来打发时间。
光是袖手旁观站在那里,高雅温柔的气质,就像磁铁一样吸引着她的注意力。
温絮抱着胳膊看了他一会儿,抬脚走过去:「何硕?」
她和何硕居然是亲戚?
他也是淮京人?
白劲惊偏头,朝她望了过来,眼睛眉毛弯了一下,唇角浮现一丝温和笑意。
他眨了眨眼,轻柔地问:「见到表哥,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温絮的脑袋有一瞬间的宕机。
她愣了下,下意识道:「表……表哥?」
第28章
何硕是她表哥?
温絮在意识里检索相关信息, 自然是一无所获。
夏池厌在明雁镇自杀的剧情,原文里都没有详细交代。
遑论妹妹奔丧时,在淮京遇到表哥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轻微得不值一提, 温絮的大脑也就毫无印象。
「何硕是你表哥?」温絮询问妹妹。
少女语气迟疑,听起来有些不确定:「我有四个表哥, 关係都很一般, 他们不在村里生活, 很多年没见过了。」
温絮露出瞭然的神色,这一次,就喊得顺口多了:「表哥, 你也是A大的?」
听到少女这声甜甜的「表哥」, 白劲惊唇角的弧度未变, 凝望着女朋友这身白衣,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恰好一阵高爽秋风掠过田埂,料峭的凉意拂面。
温絮看见秋风吹起他的孝服上杉,一片雪白的衣角掀起又落下, 他髮际乌黑的头髮丝凌乱飘动, 眼睛氤氲着看不透的笑意。
白劲惊正对她微笑。
在某个电光石火的剎那,温絮心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既视感。
这一幕好像在哪里见过。
想起她在学校餐厅遇见过何硕, 温絮随口问:「表哥,你是哪个专业的?」
笑吟吟望着面前的少女, 白劲惊眉梢一扬,悠然开口:「哪个专业?」
他低头想想, 似乎记性不太好, 笑了一下, 才慢慢地回答:「考古。」
温絮略感诧异,考古可是A大出名的冷门专业。
妹妹的这位表哥眉目高雅, 虽然不了解他,何硕总给她一种学识渊博,閒静沉着的感觉,和考古专业倒是很搭。
明雁镇就妹妹一个人考上了A大,没听说还有哪一家祖坟上冒了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