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絮估摸着这位表哥有点远。
上世纪计划生育之前,村里每家都有至少三四个兄弟姐妹。
家族盘根虬结的亲戚脉络,光看族谱就很复杂。
何硕是哪一支的亲戚,哪一房的表哥,温絮不好奇,也就没多问。
简单聊了两句,这对没血缘关係的表兄妹,心照不宣地闭上了嘴。
像不熟悉的陌生人一样,白劲惊看向一旁,温絮转过身,慢吞吞走开。
她站在坡上,看家族里的长辈,拿着铁锹和农镐往坑里填土。
棺材很快被土掩埋,深坑变得平整,堆成小山丘。
人死如灯灭,一无所有地降临,一无所有地离世,带不走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老太太紧紧抓在手里,攒了一辈子的积蓄,藏了一木匣子的银件,手指上的金戒指,死后都到了儿媳的手里。
漫长又短暂的一生,嗔痴爱恨,执念不甘。
世俗金钱的诱惑,街坊邻里的纠葛,水火不容的婆媳关係,都只是一场体验。
死了,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什么都没了。
温絮忽然觉得浑身轻盈了许多,阴霾散尽,神清气爽。
观念的转变,就是一瞬间的事。
就在这个简单的午后,妹妹卸下了心上看不见的锁链。
奶奶的离世,似乎让妹妹对人生有了新的感悟。
自杀了结精神上的痛苦,固然勇敢。
选择乐观地活着,笑对生活的艰辛,何不是另一种勇敢?
……
竹叶飒飒,绿荫遮蔽的山腰伫立着几间简陋的房子。
袅袅炊烟升腾,穿着孝服的男女老少或站或坐,送葬回来后,吃着饭閒聊。
前来弔唁的亲友,帮忙处理老太太丧事的村民,以及吹唢吶的师傅,热热闹闹,挤满了不大的院落。
按照村里的习俗规矩,家属要用菜餚招待参加葬礼的宾客,俗称吃送葬饭。
门外,一抹俏生生的白影走进来。
热火朝天的喧闹声稀稀落落,安静了不少。
温絮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雪白衣衫,摘下兜帽,乌黑柔顺的头髮散落下来。
她低着头,柔软的嘴唇抿着一个发圈,单手灵巧地取下来,五指撑开,扎了一个蓬鬆的高马尾。
素麵朝天,未施粉黛,洁净的脸容瞬间吸引了在场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满堂宾客都看向门口的漂亮少女,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这是哪家的姑娘。」
「盼娣的孙女,听说是省里的状元,考上了名牌大学。」
「哇,了不得,」说话的人啧啧称讚,语气带了几分惋惜,「咋不是个男孩子。」
「长得真水灵,一看就不是亲生的。」
架着铁锅的灶台前,年迈的老头坐在凳子上,斜眼瞅着门口的姑娘。
过了一会儿,他把温絮的养母韩椿婷叫了过去。
「你女儿有没有男朋友?」
老头有个儿子,在沿海城市打工,人比较老实,今年三十六岁还没找到对象。
女人一愣,立刻猜到老头打的什么主意。
她心想,那位姓司的大老闆,气宇轩昂,又高又俊,开连号的劳斯莱斯,我女儿都看不上他,能看上你儿子?
「小絮没谈男朋友。」韩椿婷心里轻蔑得发笑,倒也没表现在脸上。
说话的语气,难免带着身为家长的虚荣,「但A市有个大老闆喜欢她。」
老头一愣:「多大的老闆?家里有几套房?多少存款?」
那位司先生究竟有多少资产,韩椿婷也不清楚,神秘兮兮说:「那个老闆的有钱程度,你想像不到。」
老头一摆手,明显是不相信。
穿过院子里三三两两的人群,顶着几十双探寻打量目光,温絮旁若无人,优哉游哉地往前走。
家家户户都在城里买了房子,夫妻俩很少回村里居住。
温絮上了大学后,旧房子只有老太太一个人住。
那间被山体滑坡冲塌的房子,一直没什么人来修,陈旧的墙体暴露在外,荒凉破败。
温絮进了一间屋子,五分钟后,拎着黑色的背包走出来。
喧闹的院子里,响起少女软糯好听的声音:「谁翻了我的包?」
小孩的尖声喊叫,桌椅板凳被拉动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脆响,大人的喧譁声……
院子里吵闹不已,没任何人回应她。
温絮表情未变,清冷的目光环视一周,又耐心地问了一遍:「谁动了我的东西?」
每个人都听见了少女软生生的声音。
一院子的人,纷纷抬眼看向温絮,很快又事不关己地收回目光。
仿佛她是空气,没人在意,没人理会。
「温絮,」意识里传来妹妹的声音,「这一大家子人,都瞧不起我们家,看不起奶奶,也看不起我。」
温絮诧异道:「为什么?」
「因为爸妈没什么本事,亲戚都比我们家有钱,早早就在淮京市里买了房子。」少女小声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