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还是……有点自卑。」
温絮忍俊不禁,柔声说:「有什么好自卑的?这不挺正常。」
下意识说出这句话,温絮收敛了笑,小心翼翼问:「你在想什么?」
妹妹沉默一会儿,缓慢地说出最隐秘的心事。
「骆星衍的家境很好,他带我坐的跑车,我不认识车标,连门都不会开……」
那时候的她,窘迫地站在车前,看着另一边车门前的骆星衍。
那时候的骆星衍,还是她的男朋友,身上那件看着普通的T恤七千块,是她一年的生活费。
她不知道当时的骆星衍在想什么。
他脸色平静,看了她半晌,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走到她面前,单手为她演示了一遍,教她怎么开车门。
上车后,俩人安安静静的。
骆星衍没有说什么,一副寡言的样子。
他并没有表露出诧异、困惑、或者好笑之类的表情。
但那一刻,她的脸颊火辣辣的。
为没见过世面的自己尴尬,为两人家境的巨大差距自卑。
「他曾经问过我父母是做什么的,我说……没有固定工作,奶奶在家务农。」
「骆星衍沉默一会儿,说,挺好的。」
「然后他就再也没说话。」
一些回忆无关情感,以难堪的方式存在于妹妹的心里。
每当她想起来,就像麦芒轻轻刺进了心臟,并不疼,但很难受。
简短的对话微不足道,她却记了很久很久。
骆星衍想给她订花,寄礼物,想来淮京找她。
她怕骆星衍知道她住在落后的山沟里。
不敢告诉他家里的地址。
一次又一次挂断骆星衍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怕男友看到她家里脱落的墙皮感到震惊,怕男友听到老太太夹杂着方言的咒骂感到不可理喻。时间一长,骆星衍难免生气,追问原因,她也不解释。
强烈的没安全感让她患得患失,胡思乱想。
一次次把骆星衍推开,又一次次挽留道歉,卑微到失去尊严的地步。
可笑的,想通过这种方式,证明他是真心喜欢自己的。
他不在乎自己的家境,他喜欢的是自己这个人。
可是,他真的不在乎吗?
那个自卑的女孩,无能为力,又歇斯底里。
不过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骆星衍不喜欢情绪不稳定的女朋友,更不喜欢谈虐心的爱情。
以两人性格不合为由,对她一天天冷淡下来。
「温絮,我好讨厌我自己。」妹妹掩面,泪水淌过纤细的指缝,「虚荣,好强,自卑,阴暗,差劲到了极点。」
温絮张了张口,话到嘴边,沉默。
半晌,她惊讶地说:「你怎么会用这些词彙来评价自己?温絮,你一直都这么想吗?」
妹妹哽咽地嗯了一声。
良久,温絮嘆口气:「你这么累,能不内耗吗?」
外面下着雨,白色宝马驶出车库。
雨刷左右摇摆,刮着玻璃上淌过的雨痕。
「每个人都难免有至暗的时刻。消沉,内耗,焦虑,觉得自己很糟糕。这是把旧的我打碎了重组的过程,温絮,你只能自救。」
温絮握着方向盘,看向乌云滚滚的天空:「打雷就听雷,下雨就赏雨,只要心态好,天天都是好天气。」
「不要责备自己,是遭遇的一切,塑造了现在的你。」
「温絮,摆脱原生家庭,重新把自己养一遍,好吗?」
妹妹委屈地「唔」了一声,眼泪疯狂涌出,抬手摁住眼眶。
温絮驱车驶入高架。
过往的剧情如幻灯片,在她脑海里浮现。
年幼的温瓷鬆开了妹妹的手,看着她被人贩子抱走,边哭边挣扎着叫姐姐。
温瓷躲在角落里,玉雪可爱的脸庞无动于衷。
那一刻,姐妹俩的人生,从此天差地别。
第42章
秋雨连续下了半个月, A市笼罩在灰蒙蒙的乌云之下。
废弃工地伫立着一片没封顶的烂尾楼。
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啪嗒的闷响。
周谨轻轻抬起手,拽了拽深红色的领带,把黑色的伞面朝司宴西的方向挪了一寸。
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巨婴上司大概是真的有病吧。
下雨天, 约喜欢的女孩在工地见面,还带了这么多电灯泡括弧保镖。
黑压压的保镖穿着统一制式的中山装, 整整齐齐撑伞立在雨幕中, 守护着白色真皮沙发上搭着腿的中二病老闆。
不知情的人走入这片废弃的工地, 恐怕会以为误入警匪片拍摄片场,或者不小心撞到了黑那什么帮的卧底审问现场。
白色宝马由远及近。
轮胎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划出优美的弧线,在众多电灯泡八卦的注目礼中剎车急停。
车门打开, 迈出一隻穿着帆布鞋的脚。
来见司宴西, 温絮穿得随意, 黑色露脐短恤,搭配高腰牛仔裤,长发披在肩后。
她插着口袋,朝沙发上的司宴西走过去。
朦胧雨雾中, 露在外面的两条胳膊仿佛能掐出水, 在黑色上衣的衬托下愈发白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