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终成为了文夫人,仿佛是文公度身边一抹淡白的影子。
但此刻,张伯远却好像重新看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虞娴。
文夫人把姜玺拉进老君庙,脚步不停,一直来到后院。
庙内已经年久失修,院中杂草丛生,院墙也塌了一半。
老君庙建在半山,院外便是山崖。
「殿下既然如此相信文公度,为何还要来见我?何不将臻儿带去京城交差,洗清你的罪名?」
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多少怒气,只有一种锐利的冷静。
「因为我知道下毒的人不是她。」姜玺道,「我为真相而来,还请夫人赐教。」
文夫人慢慢鬆开了他。
「我和臻儿说的话,会有人相信吗?名满天下的文豪,每一篇诗文皆是出自妻女之手,他贪得无厌,不断逼讨诗篇,先是逼我,然后逼臻儿,我们写不出来,言儿。」
文夫人眼角有泪光,「殿下,你会信吗?」
姜玺想起了文德言当日被迦南人绑架时的反应。
「文大人……他若真是如此,您为何当初要嫁给他?」
文夫人满脸嘲讽:「是我眼瞎。」
十七八岁的少女,仰慕成熟男子的稳重。
文公度当时是讲经博士,于经学甚是擅长,而虞娴热烈散漫,不愿死记硬抠,经书一直考得不好。
她私下向文公度请教,文公度不厌其烦,认真仔细,将许多个午后辰光都用来指点虞娴。
少女的心动来得剧烈又澎湃,他在她眼里无一处不好,温柔,体贴,充满耐心,而且,什么都懂。
她不顾家中的反对,一心孤行,终于嫁给了他。
文公度对她尚还过得去,在她生下文德言之后也算是照顾周到,还总是鼓励她莫要一心只顾着孩子,诗文常须磨练,莫要浪费一身才华。
她十分感动。
许多姐妹嫁人之后只顾相夫教子,她的丈夫却鼓励她写诗。
后来她才知道,她閒时写的诗,每一篇都会出现在外面的诗会上。
她带着一个幼儿,难得出门,还是景和有一日上门拜访,无意间谈起文公度的新诗与她的诗风相近。
她当时听到只是笑,以为自己发现了丈夫的秘密——原来老成持重的文公度也有厌烦席间应酬的时候,居然拿妻子的诗去充数。
等到文公度名声渐涨,刊印诗集,她无意中翻到,才发现上面每一首诗都是她写的。
但诗集落款却是文公度的名字。
她不敢相信,跑去质问文公度。
文公度并不慌乱,淡淡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你的诗只在闺中也是白白浪费,是我让这些诗得以在世间传唱,你不单不知感恩,还要问责于我,夫人,你未必有些不知好歹。」
「这是大雍朝!」虞娴不解道,「女子可以读书,可以为官,甚至可以为帝,我要出诗集自己会出,为何要用你的名字?」
「夫人休要动怒。女子之身多有不便,比如你若是怀上孩儿,少说有一年时间行走便会受限,次后要养育孩儿,又是几年,这几年间男子已经能升三阶了。」
文公度徐徐道,「你我夫妻本为一体,你的才华便是我的才华,我的官职,亦是你的官职。为夫有荣耀,夫人脸上难道没有光彩?夫人在家中写诗,为夫去朝中挣名,你我齐心协力,家中自然会越来越兴旺。将来诰命加身,福份绵长,夫人的好处享用不尽。」
「你说得再好听,不也是抢了我的诗吗?」虞娴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震惊,她想来想去想不通,「那是我写的,就该是我的名字,而不是你的。」
「夫人,」文公度沉下脸,「你难道不希望为夫名扬四海,官运亨通吗?在你心里,你的一点名声比为夫的官声前途更重要?」
「不对,不对,」虞娴摇头,「你要前途,该用自己的真本事,不能用我的诗啊!」
说完这一句,虞娴挨了文公度一巴掌。
这是文公度第一次打她。
但绝非最后一次。
他将虞娴关进房中,只留给她纸笔。
若无诗,便连饭食茶水也无。
虞娴气恼非常,在房中破口大骂,宁死不肯写诗。
她三天水米未进,连笔也提不起。
文公度推开房门,手里抱着文德言。
看着儿子,虞娴十分心酸,认为文公度要打感情牌,让她心软。
但她错了。
文公度只问了一句:「你写不写?」
虞娴已经没有力气骂人,只恨恨看着他。
下一瞬,她尖叫出声。
文公度用力把文德言摔在了地上。
五岁的孩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前一瞬还搂着父亲的脖颈撒娇,下一瞬便倒在血泊之中。
虞娴疯了一样抱住孩子,哀求:「快,快叫大夫,快,快救救他,我求你救救他……」
「写不写?」
「写写,我写,」虞娴疯狂点头,愤怒完全被恐惧压倒,「我写,我这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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