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絮到蕲山, 正是个薄阴天,微雨蒙蒙。
满山苍翠雾隐, 翘角飞檐皆在雨雾当中。地处南方,薄雪化得快, 尚带料峭寒气。
山风乍起,吹来阵阵梅花冷香,她脚步一顿:「咦,是梅花么?」
玄渊随她伫立, 抬眼望向蕲山上,笑道:「山上的确栽了一片白梅花,不过不在前山,而在后山。料想正是梅开时节。这你都闻到了?」
昭微观位处蕲州蕲山之上,山下立起巍峨山门,百十年前皇帝铁钩银画御笔亲题昭微观三字。
絮絮昂了昂颈子, 得意说:「我鼻子可灵了。」
慕容音在一边打趣说:「是啊, 上回我在厨房里炖汤,离房间有三层楼,也被你发觉了。」
絮絮脸上一红:「那个, 那个,谁让你炖得那么香的么……」
过了这重巍峨山门, 玄渊停下脚步, 侧头温和道:「石阶太高,我背你吧。」
絮絮疑惑道:「有多高?连你都觉得高……?」
她心目中, 玄渊可是轻功第一流高手,北陵行宫那么高的围墙,他如履平地。
这些时日她行走已没有太大问题,只是体力不济,外加内伤时常发作,略显虚弱。所以她觉得,一般的小山,没有什么难度。
他笑着摇摇头,仰头望着长阶,道:「蕲山山门至正殿,统共有一万三千阶。」
云雾飘渺,前方的山阶尽被掩去。
絮絮惊掉了下巴。「这样……这样长?」她若能视物,便可知,蕲山远非她想像中一座平地鼓了包的小山丘,山势磅礴高耸,缥缈不见山峰。
他续道:「山门肃穆,应礼敬虔向,轻功是使不得的。还是我背你上去。」
絮絮小脸微红,声音讷讷:「好。」
青石阶一万三千级,若单单自己爬,都已经费劲,絮絮老实呆在玄渊的背上,心中有极难描述的滋味。
他的背脊宽阔结实,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这样近距离接触,她一恍神,总觉这般情景,似曾相识。
难道是指那个狗男人背她的时候?——哼,那个狗男人,每每接近她,都怀有不可言说的可恶的心思,他从前想的是利用她登上帝位,后来想的还是利用她生孩子巩固权力,简直可恶到了极点。
所以,即使曾经,他也背过她,她亦从来没有体验过,像今日这样,令她无比安心的坚实的感觉。
她伏在玄渊的背脊上,忽然问他:「每次上下山,都要走这样长的台阶么?」
她歪了脑袋,说话呼出的点点热息,喷到他的耳边,她漆黑的发缕拂过脖颈,惹起一丝酥痒。
他心胡乱跳了一拍。
「小时候,师父常让我和其他师兄弟们担水上山,练习脚力。」他悠悠道。
絮絮「啊」了一声:「轻功是这样练出来的?」只要想像一下,这么高的山,自己爬上去不算,还要挑水,那也太难了,何况是小孩子——「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
絮絮这时,尚且不知轻功也有派别之分、功法之别,误以为天下轻功只有「踏鸿」一种,只当所有人学的都是一样的功法。
也就自然而然以为,彼时在玉昙楼下,教她的那个人,是扶熙。
玄渊微微一笑道:「等见到师父,找到治好你的法子,……以后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絮絮嘟了嘟嘴:「你不是不肯收我为徒么……。」
他静了静,半晌,纠结着道:「虽然师父他老人家年逾古稀,但他精神尚好。世上医卜星象大成者寥寥,师父是其一。不如你拜入师父门下。他曾言过,命中尚有两位弟子,缘分未到。」
他含起笑意,嗓音低了些,如春风过树,杳然轻响,「何况,你我本是平辈,何必要差一辈。」
他想,她并不知他的私心。
絮絮甚觉有理,立即笑靥盈盈,搂紧了他一些,说:「你说得对,若是长婴真人肯收我——」
她还没发觉她无意中这小动作,叫身下的青年不自然深吸了一口气。她兀自道:「那么,大师兄?」
他被她的浮想联翩逗笑出了声,「我非大师兄,而是小师弟。不过,若你入门,你就是小师妹了。」
絮絮被他说得憧憬起来,以前可从没想过会有今日这样的机缘呢。
以前她生为女子,自小耳边听的就是诸如《女诫》《女训》,烦都烦死了,周围谁都告诉她,女子日后,总归不过嫁人、相夫教子一条路。至生至死,再没什么波澜壮阔。
那时她被猪油蒙了心,一心里只有狗男人,为了他,放弃自己,失去自己。最后逼上绝路,她用自己切身经历证实,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相夫教子这是条死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死路。
幸而,不破不立,至于今朝,她还可以有重新抉择的机会。
回看前半生风雨如晦,十九个年头,及时悔悟及时抽身,并不算迟。
她想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想去走,更有意义的路,想成为,更有意义的人。
在最后一次逃出禁宫后,她已暗令璇玑众人暂时隐退,如若她料得不错,在收到消息之后,他们便会收敛一切锋芒,暂时销声匿迹。
山风骤起,颳得她衣裳狂舞,迎面吹来的料峭寒气,挟着后山正盛的白梅花香,沁到鼻尖。
想到扶熙,她顺而想到了一个人,突然问玄渊:「玄渊,你从小长在这里?那你知不知道,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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